原來是白虎值時已過,此刻代替它的便是眼前這隻於半雲中翱翔的火鳥朱雀,倒是這朱雀和白虎銜接的不錯,此時那個依然昏迷的杜懷依舊躺在朱雀的身上。

朱雀看著吳恨,眼中方才還有些灼人的氣息變得緩和了許多。

縱然霧障深深,但那朱雀的一雙火翅竟然也將其周圍的瘴氣燒開了一層。

吳恨見那朱雀的一番身姿偉儀世所罕見,心中不覺大喜,手中徑自翻開了書冊最後的那一頁地圖,但見圖冊的左上角上寫著一首短詩,內中似乎有著諸多味道,值得細細咀嚼:

鬼點燈一日三變,蒼莽中枝葉遮天;

滄海一路難到頭,桃花園中劫難現;

過園即得花閉月,園過便到留恨原;

留恨原中皆人彘,人彘無力空悲天;

路雖漫長終有盡,盡頭忽有紫氣現;

紫氣之下萬妖樓,狐媚偏能惑神仙;

真神假仙何得知,以我神力祭紫天;

他日若得紫氣破,九霄龍吟驚天變!


吳恨帶著跟在身後蹦蹦跳跳的咕嚕,和那隻飛翔在天際馱著杜懷的朱雀,向妖脈更深之處走去。

掐指一算,這也已經是陳一凡呆在那竹林間的半月之後了。

綠衣峰上,淺雲竹軒。

正如其名,幾隻古竹圍繞著這一片翠意盎然的竹軒,高處更有几絲輕薄薄的煙雲籠罩。倚著竹扉的正是醫女朱青,方才她又送走了毒女陸斂容。

彼時陸斂容丟下一句:「那小子命真硬,直到現在死也沒死,莫非你用了什麼奇葯去醫治了?」

朱青只是冷冷說道:「那小子死活,管我何事?「

陸斂容只是淡淡一笑,說道:「喲,妹妹幾時說過如此言重的話,既然這樣,我這裡有新煉製的一味毒藥,妹妹不阻攔的話,我便餵給那個傻小子了!「

朱青手中輕輕捻起一隻竹葉,隨意在窗外生長的竹葉上輕輕一打,說道:「隨你!」

陸斂容面上頗有些詭異地一笑,心道:「這次我就下猛葯,看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旋即抽身出門,香雲四起,朝著陳一凡所躺的那塊竹林飄去。

陸斂容悄然落地,那躺在地上的陳一凡卻是紋絲不動,只是臉上一片青黑色,顯然是中毒頗深,而裸露出來的手臂之上更是星星點點出現了無數的紅斑。

就連下毒的陸斂容都記不得自己是用的什麼毒才造成了這種結果。

陸斂容在陳一凡身邊蹲下,探了探陳一凡的鼻息,只是氣若遊絲,儼然就是半死之人。想起當日陳一凡在於當日在朱青之間選擇了自己,陸斂容的臉上神色變得十分詭異,繼而笑道:「你這小子,可知世上有一種生靈叫作蛇,而依外表來看。越是看似美麗的蛇,就越有毒!可憐你當日沒有跟著青兒妹妹,倒是只能讓你吃下這麼多苦頭,這卻是你自找的,莫要怪我這個與毒同在的女子啊!」

陸斂容獨自說到這裡,繼而從手中捻出一顆丸藥,這丸藥之上散發著迷離詭異的光澤,接著陸斂容就將這丸藥丟進了陳一凡的口中。

陸斂容做完這一切,隨性而舞,周身的迷香四起,看起來,那身姿倒是十分動人。陸斂容回頭看看淺雲軒的方向,嘴角淺淺一笑,只是那笑容之中,惡意卻是多於好意。

瞬即,雪衣如雲,飄然遠去。

朱青眼看著這落寞的林子中的蕭蕭竹風,心底里頗有些不是滋味。

從來不曾這樣輸的徹底,自問做人之上,自己總也不會壞過視生靈如草芥一般的陸斂容,然而當日,那陳一凡只因為自己一時氣憤所做的事,便不再相信自己。

只是朱青心本純良,縱使有再大的氣惱,到這個時候也是散的差不多了,雖然心底里還是對陳一凡有著恨意,倒也不至於奪了他的性命。

朱青想到這裡,欠然起身,打開竹門,在面上穴道上點上幾點藥粉,瞬即踏開竹葉,翩翩飛向陳一凡所在的那塊地方。

朱青身落地上,方才靠近陳一凡,心中卻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於是她頓了一下,放眼看向四周,覺察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此刻陳一凡所躺的地方,方圓兩丈之內的地區裡面,所有的植物竟然都比兩丈之外的地方要低矮。

無論竹子還是青草。

尤其是從那青草來看,周遭的青草看起來葉片都微微有些老熟,但那兩丈之內的青草儼然初春幼苗,青翠欲滴。

這等景象,倒是從未見過的。

朱青緩緩踱到了陳一凡的身邊,陳一凡此刻已然僵死在這裡,只是身上有些微妙的起伏,朱青知道他沒有死。

只是朱青更有些疑惑了,這幾日的自己並沒有來對他進行診治,他的生命力難道真的有這麼頑強么?

這對於一個從小習慣於研究疑難雜症的醫女朱青來說,倒是引起了她十分的興趣。

就在朱青思考的時候,忽而那陳一凡的身子猛然一陣抽*動,朱青放眼看去,但見陳一凡的面上青紫之色赫然變成一片血紅,這血紅色流竄於他的面部,流轉間忽而又微微發黑,黑線如同蠕蟲一般在陳一凡的皮膚之下流竄著。

朱青看著景象,下意識的救人之心大發,猛然掠至陳一凡近前,扶起他的身體,手搭脈搏,眼觀面相,方覺剛剛陸斂容用的毒藥毒性頗為有些力道。

那毒藥全無姓名,皆是專破六氣的邪異之物所造化。

人若無六氣運行全身各宮,則血肉必然盡數潰敗。

朱青此時欲待探查出他體內的毒藥,搭脈的時候卻猛然見到他雙臂上的密密麻麻的紅點,心道不好,這陳一凡的內外所在,竟然不只有一兩種毒藥。

古來自有以毒攻毒直說,然而那陸斂容畢竟是煉毒之人,當然知道毒藥中的一些相生相剋的道力,適才陳一凡身上的毒藥竟然沒有任何兩種是相互克制的,因此此時若要解救陳一凡,必然要一步步去解毒。

朱青不覺心中一慟,若是當日自己直接來救護這個陳一凡,必不會導致這樣的嚴重的結果。

但此刻,死馬也只能當做活馬醫了。

朱青將陳一凡平躺在地上,手取銀針,將陳一凡的奇經八脈盡數打開,手中更是掌握一隻小小的煉藥之爐,爐中烘煮著慢慢一爐子的珍奇異草,隨著武火點燒,瞬間那爐中便已經燒制出半汪清涼藥水,朱青將那藥水緩緩倒進了陳一凡的口中。

所有的希望,只在這最後一手。

只能等待,聽天由命地等待。

此時的陳一凡臉色褪去了渾黑,只是有些發青,額上面上皆是淅淅瀝瀝的汗珠,那有些發白的胸膛,一顆起伏不太明顯的心臟還在努力搏動著。

此時的竹林,再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音。

朱青看著陳一凡病怏怏的側臉,一股憐惜之心慢慢替代了曾經的那種厭惡。

此時若能讓他活過來,便已經省卻其他的所有快樂了。

朱青怔怔地看著,陳一凡臉上的青色越來越淡。

一絲笑容在朱青眼中緩緩浮現出來,或許,真的還有希望!

朱青的手脫開了陳一凡的手腕,輕輕擦了擦額頭,心道:「看來這小子還真算是命大!」

孰料她的心裡剛想到這裡,本已經虛弱到極限的陳一凡猛然一個坐起,仰天長嘶一聲,一口黑血迎風噴出,頓時將遠處的幾棵小竹子盡皆腐蝕了一個乾淨,而陳一凡那張抖動的臉頓時漆黑如墨!

朱青忍不住輕叱一聲:「不好!」

所有的毒性,還是沒有被壓制住! 陳一凡鮮血狂撒三丈,瞬即跌扑在地,一口長氣之後,全然告別了這個世界,而他的那雙眼睛竟也圓瞪朝天,似心中對於這個世界仍有千般不舍。

朱青心中猛如抽空一般,正待運葯穩住心神。卻是忽而間發覺自己的手中竟然還拿著那一隻熬藥的爐子,而此刻的自己儼然還在往那隻爐子中傾入藥材。

「怎麼可能?」朱青只是一愣。

再去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還抓著陳一凡的手腕,此時略略一搭脈搏,朱青不覺大為驚詫,陳一凡的脈搏,此時竟然又有了!

何等奇事?人死竟而復生?

朱青正詫異之間,忽而聞聽到有如蜂鳴之聲,這聲音竟然來自陳一凡的胸膛,朱青默然看去,頓見一隻小小的頗為玲瓏的金色光輪出現在了陳一凡的胸口,此時那光輪一陣金色眩光照著四周。

朱青看那金色光輪頗有些奇異,而那金色看起來也十分溫潤,心動之時,她忍不住去觸碰了一下,孰料就是這一碰,朱青忽而感覺全身一震,彷彿有一陣冰涼的水透遍全身。

朱青心中感覺十分奇怪的時候,抬手一看,不覺大吃一驚,自己的手指甲明明在昨日的時候全部修剪過的,而此時卻忽而長了回去。

這一切似乎都太奇怪了。

「不如,我先把他帶回去瞧瞧,興許就能瞧出些什麼端倪!」朱青心意已決,便欠身抱起了陳一凡,將陳一凡帶回了自己的淺雲軒中。

陳一凡身上仍是那許許多多的毒藥所累積起來的傷痕。

朱青細細勘察,自每一處癥候來探其出處,以求解毒之法,細細記錄之後,不覺大吃一驚,這陳一凡的身上所受毒物竟然多達十餘種,似乎這半月以來,幾乎每一天那陸斂容都會在陳一凡身上施下一味毒藥,其行真可謂令人髮指。

朱青不覺輕輕一嘆,心中竟然生出了稍許悔意。

但眼前的緊要卻並不在於後悔多少,而在於如何解去陳一凡身上的毒,朱青只得將自己心中所有關於解毒的心思盡數放在了陳一凡的身上。

這陳一凡既然能從死亡邊緣重新回來,則必然其身體中絕對藏有一種奇妙的力量,既然有這種力量的護身,倒是給朱青提供了不少治癒陳一凡的保障。

三日過後,朱青眼見著陳一凡手臂上的紅點盡數消失,而面額上的黑青色斑塊也淡化了不少,從外貌中觀看,似乎他身上的毒已經解去了不少,但朱青的焦慮卻並沒有減少多少,因為在陳一凡體內的經脈中還淤積著大量的毒素,就算現在陳一凡容顏沒什麼影響,而那些隱藏於體內的毒素儼然讓他仍然處於昏迷之中,沒有一絲清醒的徵兆。

朱青細細查探,方察覺到陳一凡的身體中,尤其是在深入脊髓處仍存有大量的「穿髓毒」,朱青查知這一點的時候,不覺倒抽一口冷氣。

這陸斂容實在是用毒過甚,竟然連這種喪天良奪人性命的透髓之毒也用在了陳一凡身上。

朱青於是在自己的書房中翻出一本風塵古樸的上古毒書《古猿經》,這《古猿經》也算是有些來歷,昔年神農氏在那森莽大地嘗遍百草的時候,來到了現今稱作神農架的地方,並與其中嘗試一味奇異藥物,孰知這乃是一種毒藥,且藥性發作需要時間,即使用赤鞭鞭打之後,這赤鞭仍未變色,於是神農便親身嘗試,結果毒發,虧得這神農架中一隻棕紅色古猿相救與他,神農感激,便將神農架中所得毒藥心得彙編一書,並以古猿命名,至今日便流傳到了朱青手中。

朱青知曉這透髓毒乃是出自一味毒菌,於是便往手中的書頁上關於毒菌這一方看去,稍解,便看到了透髓毒的出處。

這透髓毒所出之地也正在七天仙子峽中,這七天仙子峽的東方,與外界相交的邊緣黑雲谷中有一味毒菌,名喚「掘地精」這一味毒菌頗有些厲害,長期生存於黑雲谷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常年無法汲取天青雲白的氣息,為了生存下去,只能無休止的掘地而生,適才滲透能力極為強悍,而其自身更是毒性頗濃,為了自己的生存往往將身邊共同生長的苔蘚之類的生物悉數毒死,所以那七天仙子峽下的黑雲谷中據說只有這掘地精一種生物。

只是那黑雲谷中往往只是陸斂容常常去,朱青從不涉及如此黑暗並且充沛著寒濕毒戾之氣的地方。

朱青再細細一看,卻見上面書有蠅頭小字,其中便載有這種毒菌的形狀、氣味、顏色、毒性、解法。一見解法,朱青心中大喜,落目看去,但見解這毒藥的竟也是一種毒菌,名曰霸王傘。

朱青掩卷沉思,心道,自己平日里多是研究藥理,倒是每次陸斂容來挑戰的時候自己才會去看一下解毒的書,此時這個霸王傘,自己平日里根本就沒有聽說過,要到何處去找尋呢?

朱青不忍輕輕一嘆,側臉去看陳一凡,但見他呼吸已經趨近於平穩,只是尚沒有絲毫神智。

朱青忽而想起他胸口的那一個金色光輪,於是便悄然望去,那光輪早已經消失不見。

霸王傘,霸王傘,何處才有霸王傘?

朱青托腮凝望著竹扉外靜謐的竹林,一時間沒了主意,左思右想間,卻是忽而想起一人,或許去找蘇舞姐姐,能有個結果分曉。

想到這裡,朱青不覺喜色欣然,輕輕合上了雙手,俄而輕身而起,走至竹扉邊,回頭看一眼陳一凡,瞬即隨風而去。


展眼之間,蘇舞所在之地綠台原即刻進入視線。朱青撥雲而下,身落那片綠意盎然的台原之上,遠遠望去,台原上一片奼紫嫣紅,儘是花兒朵朵,草葉青青,內中更有白色的綿羊閑庭其中,朱青剛剛落到一叢草邊,便有幾隻受了驚嚇的兔子吧嗒吧嗒跑開去,灰色的,白色的影子頗為伶俐,跑遠之後更在這草原中裸露的大石頭上站定,回頭用一雙紅色的眼睛瞄著朱青。

不愧為牧女,所在之地儼然就是一片水草豐美的牧場。

朱青青青一嘆,旋即走上了一條小道,朝著蘇舞居住的藏靈棚走去。

那蘇舞歷來總是跟些奇花異草住在一起,而這些奇花異草所在的地方正是蘇舞以及歷代牧女用大地靈氣所匯聚的一個光界,這光界之中不分四季,蘇舞喜歡那種生物便可以養著這些生物,而她更是常年住在這裡面。

朱青見台原之上沒有,則必然蘇舞就在那藏靈棚之中。

緊走幾步,一派奇異光景瞬即出現,儼然如同海市蜃樓般的景象,光本是無形的所在,此時用光所修築的花盆,所修築的台階之上,所有的花草皆是裸著根須懸空浮著,一派梯田迎空而去,綿延百丈,樓閣殿堂本在其中卻又隱於其中,頗為壯觀。

朱青細細一看,便見此時正有一人在隱隱灼灼的花叢中撫弄著,朱青忙喚了一聲:「蘇姐姐!」

卻在此時,那花叢中忽而回了一句:「師傅,有人叫你!」

朱青微微一愣,這般奇怪,蘇舞姐姐何時收下了一個徒弟? 這邊的朱青正在驚訝之餘,那邊的蘇舞早就款款踩著蝶雲落在朱青的面前,微笑著看看朱青道:「妹妹可有什麼事情?」

朱青一下子只是發怔,再一看去,不覺大為吃驚,道:「姐姐,你的胳膊!」

此時順著朱青的眼光看去,卻見蘇舞的一雙淡綠色的水袖,此時只剩下一隻垂在腰邊,而另一隻水袖卻隨著若起若落的風,忽上忽下,形若無骨,朱青起初以為自己眼花了,再細細看去,不覺大驚。

蘇舞的胳膊竟然生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