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誰也沒跟着,而是暫時留在了白府內。

白府內的一草一木我都很熟悉,這是我從小混到大的地方。

十三幾乎隔三差五的來,每次來都是先探進腦袋來,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到底在不在。

然後欣喜的露出笑容,還未等說話,跟在她身後的龐然大物突然鑽出來,衝着我奔過來。

一頭白虎,幾乎踏破風而來,直接把我撲倒了,使勁的拿着那大腦袋拱我,親暱小心的收起爪子,依舊是那傻乎乎的樣子。

“你瞧,阿姐,都在想你呢,若是長行回來看不到你的話,指不定會哭鼻子。”

一說起來長行,小姑娘的鼻子就皺起來,滿是憤慨的說:“阿姐,你都不知道他現在多過分,上次我只是去聽個小曲,他就拿着柳條抽我的手。”

“忒不是人了,你看,我的手還紅呢。”

十三委委屈屈的伸出手來,在伸出來之前,偷偷地用手心在衣服上蹭了好幾下,硬是蹭紅了才擺在我面前的。

圓滾滾的大眼睛還望着我,頭髮也刻意的梳成原先的髮髻,同樣圓滾滾的,像是小時候那樣柔軟可愛。

“唔,這樣啊。”

我有所思的點點頭,懶洋洋的靠在榻上,說:“這麼過分,那不如給他娶個妻子,這樣的話他忙起來自己的事情,就沒空欺負你了。”

果然,十三一下子着急了,“那可不行,他這個臭脾氣,禍害哪家姑娘啊,並且這個年紀,恰好是建功立業的時候,他去想些兒女情長的,那可不行。”

我看着她急的臉都有些紅的樣子,忍不住彎眉笑了。

十三偷偷地覷了我一眼,霎時就明白了,薄薄的臉皮一紅,惱怒着就往我身上鑽,白虎安安靜靜的趴在一旁,時不時愜意的搖搖尾巴。

如此安逸,我甚至有些恍惚。

“若是有朝一日,他負你,怎麼辦?”我問。

十三的身量還沒拔高很多,依舊能跟原先一樣熱熱絡絡的靠在我懷裏,挽着我的胳膊,聞言茫然擡頭。

肯定的說道:“不會。”

“就算是會,那我就找十個八個的,比他更多。”

十三從鼻子裏哼了一下,又哼哼唧唧的說:“阿姐是因爲攝政王嗎?”

“他一直沒再娶,沒有人敢把自家姑娘送過去。”十三摟着我的胳膊,說起來這些話的時候,甚至都忍不住的打了個戰慄。

似乎想起來很不美好的事情,能夠讓十三牙齒都打顫的,那應該不是多美好的事情。

我難得起來了些興趣,看着她。

十三撇嘴,不情不願的說:“這可不是我故意打聽的,這是我聽來的。”

“有好點的想爬牀的,後來被絞了頭髮送到尼姑庵說清心去了,還有糟糕點的,在攝政王沐浴的時候,提前在裏面等着。”

十三湊到我耳邊邊上,很小聲的說:“聽說攝政王看到了之後,直接轉身走了,順便還給她送進去幾隻狗,說是怕她孤單,給她做個伴。”

然後十三嘀嘀咕咕的,“這倒是不殺人了,但是每次都這樣,誰家受得住啊,把自己的好姑娘送過去就是爲了受糟蹋的,久而久之,就沒人敢動心思了。”

不殺戮。

我突然想起當初我還在攝政王府的時候,那時候很多想破腦袋,用盡心思把自己女兒送進去的也不少。

那些鶯鶯燕燕的,都各有特色,嫵媚清純,應有盡有,甚至我這個女人看了,都忍不住的心動。

可偏偏有不長眼的想要靠着下藥,到最後直接被斬殺了,連帶着屍體一起被原路送回去。

那時候的手腕也是強硬血腥,幾乎毫不留情,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他傲視一切,從來不需要看任何人的面子。

如今的確是比之前好多了。

十三還在碎碎唸的,我恍惚了一會兒,就聽到十三自己嘟囔。


“聽說他開始禮佛了,一個手上沾滿了血液的羅剎,竟然還能禮佛,這簡直就是在癡人說夢啊。”

“阿姐,我都不敢信,不過從你走了之後,他的確是變了好多,在戰場上也更加喪心病狂了,每次浴血歸來,都滿身煞氣,慶功宴也不來,直接就去他的小佛堂裏。”

話突然停住,十三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似乎是纔想起來我跟裴佑晟之間的關係,強行開始說些別的事情。

我或多或少的聽說過裴佑晟的事情,聽來的不盡相同,但是卻大差不離,這幾年他的確是變了。

並且日日在懸崖邊上搜尋,甚至還親自下去過,他不近女色,渾身的冰冷陰沉已經讓所有的少女都歇了心思。

一晃,這麼幾個年頭過去了。

“阿姐,你還會跟他在一起嗎?”十三很小聲的問我,就像是鼻子裏哼哼出來的動靜。

手拉着我的袖子,不等我回答,又迅速的補充說道:“你若是不願意,他肯定強迫不了你什麼,雖然現在我還沒那麼大的本事,但是長行以後可以。”

“長行現在處處跟他作對,早晚會把他掌管的地方全部的奪回來,到時候阿姐就不要怕了,長行會護住我們。”

說起來長行的時候,小姑娘的下巴是擡起的,滿是驕傲和自豪,那歡喜的情緒,幾乎從眼裏溢出來了。

我眉眼彎彎,忍不住的跟着她一起笑。

其實不需要了,無論是南守還是北關,幾乎是不攻自破,他早就在我出手的時候,就把所有的城池,所有疆土,全部給我了。 我回來這件事並不轟動,因爲當初的消息都被裴佑晟壓下了,沒幾個人知道我真實的情況。

頂多在我經常出現的時候,纔會感慨,長公主這場病生的可真是久,久到現在才痊癒。

是很久,心裏生的那場病,一直到現在,都是經久難愈。

我終於見到了顧玟嵐,卻沒想到會是在這時候。

太后年紀大了,如今看個東西,都得需要湊到跟前,眯着眼看,頭髮也有些花白。

我坐在旁邊跟她說話的時候,外邊突然來傳話。

顧玟嵐來了,正跪在外邊。

太陽灼灼,烈日驕陽,她就跪在那邊,臉上無悲無喜,一向是驕傲的脊樑骨,現在也是心甘情願的彎曲,伏在地面上。

在人通報的時候,太后下意識的看了我一眼。

我笑盈盈的回望過去,太后眼裏的擔憂依舊沒消除,“長安,若是不想笑,在我這邊不必那麼勉強。”

我嘴角的笑容淡了淡,說:“不必顧忌我,過去的始終是過去了。”

我曾經無數次的想象過這個畫面,想要看心思叵測的她如何跌下,如何伏在我面前,那時候肯定是舒暢無比的。

但是真正見到的時候,卻並非如此。

我站在高階上,幾乎是俯視的看着她,她的僵硬,她的卑微,一舉一動的都盡在我的眼皮下邊。

“民女懇求太后幫忙。”顧玟嵐一直沒擡頭,而是雙手撐在前邊,盈盈行了個大禮,額頭幾乎都貼在地面上了。

“哀家可沒有通天的本事。”太后的語氣極淡,不甚熱絡。

顧玟嵐猛然擡頭,在看到我的時候,一下子僵硬住了。

視線遙遙相望,她沒料到我活着,我同樣也沒料到她會如此。

久逢故人,這感覺真是一言難盡的奇妙。

“回去吧,哀家乏了。”太后這幾年下來,性子愈加溫和,但是也愈加冷淡,更有太后的架勢。

十三也願意尊崇這個太后,畢竟當初混的最慘的時候,有暗殺甚至明殺的時候,都是太后冒着風險主動把他們護在身後。

僅憑這一點,這太后的位置,她坐着不心虛。

顧玟嵐不再看我,像是咬緊了牙關,狠狠地磕頭,額頭沒一回兒就紅腫起來了,可見力度到底有多狠。

“這件事除了太后,民女想不到誰還能幫忙了。”她說一句話,磕一個頭。

“既然你有本事進宮來到這邊,怎麼就沒本事自己解決這些問題。”太后譏諷的毫不留情。


相比較起來身邊人的憤慨,我這個當事人倒是沒那麼大的怨恨。

似乎曾經一切求而不得的絕望,在現在看來,都是過去的了,似乎隨着一陣風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求哀家並沒用處。”太后說。

顧玟嵐的聲音終於揚起,一字一句的像是耗盡了最後的堅持,頹敗的伏在地上,聲音透過地面傳出,聲音晦澀暗沉。

“進宮的令牌,是我找出長公主之前留下的。”

“除了您,我想不到誰還會能幫個忙,高擡貴手,民女不求別的,不奢求保全顧家,但求保住我父親的一條命,哪怕日後讓他苟且偷生。”

這哀求自然得不到迴應。

顧玟嵐並沒有死心,一直在我出宮的時候,纔出面攔住我。

馬車顛簸了一下,若不是馬伕拉的及時的話,說不定現在她就被馬蹄給踩死了。

“長公主。”她在外邊平靜的叫我。

恍惚記起來之前的對峙,似乎次次都是我落下風。

現在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的時候,手腕還會微微刺痛,好像之前被割開手腕,放進去蠱蟲的疼痛感還在。

連帶起來太多不好的回憶。

“怎麼回事?”

一陣馬蹄噠噠,齊言騎馬而來,在看到伸手攔着馬車的人的時候,眼裏的厭惡壓根就沒想遮掩。

我掀開簾子,靜靜的在馬車上看着她。

“我知道你要是肯幫我說句話的話,那王爺……”似乎被哽了一下,她深呼了口氣繼續說:“王爺肯定會同意放過我顧府的。”

“所以呢?”我問。

她似乎很難堪,看着比之前更纖細了,但是沒之前的仙氣和不食煙火了,滿臉倦容,像是經歷了許多磨難,也磨平了原先一直躁動的心思。

“所以。”她微微的低頭,似乎因爲對我服軟,而覺得更加的難堪,“求長公主不計前嫌,幫這一次忙。”

“憑什麼呢?”我忽然就笑了。

轉而鋒銳的說道:“憑藉着你三番五次陷害我,還是憑藉着我做你的藥引,顧小姐,你是哪裏來的信心,覺得有理由能說服我?”

“藥引?”

顧玟嵐突然大笑出來,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絲毫沒形象的幾乎要笑出來眼淚了。

她忽然止住笑容,直直的看向我,眼裏還帶着些許自嘲,說:“你真當如此想?其實若是算起來,我從來算不上是虧欠你的,大家都半斤八兩差不多。”

“如今你依舊是尊崇的高高在上的長公主,而我已經落魄到此了,這也算是報應了,現在我願意拿我這一條命來換,長公主敢不敢應?”

顧玟嵐步步逼問,她的話讓我絲毫沒觸動,但是她眼裏藏不住幾乎要迸出的灼灼悲愴和譏諷,卻是讓我猛然一怔。

是我從未想過,會出現在她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