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許一城也沒有別的好辦法,毓方提出的這個提議,確實是目前最合適的,沒其他的選擇。

毓方趁機又道:「我知道五脈從無作假的習慣,不過事急從權,若能擋住王紹義,日本人自然也知難而退。一封手令,能退兩路兵馬,這是多上算的買賣呀。」他雖不理解許一城為何對日本人如此上心,但知道把這件事抬出來,這個人肯定無法拒絕。

許一城沉思良久,長呼一口氣:「好吧,我去跟五脈聯繫。你手裡有沒有張作霖的手令?」

毓方道:「手令沒有,真跡倒是有一份。前兩年張作霖在北京接見過皇上,送了幅字兒。皇上嫌不吉利,就沒帶去天津,在我這兒收著呢。」富老公轉到后屋,過不多時抱出一個捲軸。

許一城打開一看,明白為啥溥儀嫌不吉利了。上面寫了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再造共和」。給一個遜位的皇帝寫這四個字,那真是再諷刺沒有了。更奇特的是,落款居然是「張作霖手黑」。許一城奇道:「不是手墨么?」毓方尷尬地答道:「他說宗室每年拿政府的補貼已經嫌多,難道還想占片土地不成?所以墨字下面少了一個土,成了手黑。」

許一城縱然愁緒滿腹,聽到這個說法也不覺失笑,這位大帥倒也是個性情中人。他收起捲軸,轉身離開。毓方在後頭一拱手,恭敬道:「成敗,就靠許先生你了。」

不知為何,許一城聽到這句話,突然遍體生寒。他這時才注意到,自始至終,毓方和富老公都沒問過海蘭珠的情況,也沒考慮過如何去平安城營救海蘭珠的方案。他們是對自己有信心不會見死不救,還是根本漠不關心?這位海蘭珠姑娘,到底是什麼來頭?

不過大事當頭,許一城暫時也顧不得那麼多。他出了門,葯來正等在門口。葯來告訴許一城,劉一鳴已經被送到付貴家暫歇,其他的人也都在。

付貴家就在警察廳不遠的一條衚衕里,是一間大青瓦房外加一個帶柴房的小院。付貴一個人住,所以屋裡屋外都很簡樸,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本來付貴讓劉一鳴回五脈,不過劉一鳴又不願意回去,怕錯過什麼大事,於是就暫時在這裡落腳。

許一城抬簾進來,劉一鳴正躺在床上,黃克武滿頭大汗地給他清理傷口,姊小路永德大概對劉一鳴不很重視,所以沒有用心拷打,萬幸都是皮肉瘀傷。付貴一看許一城的神態,就知道他肯定沒把事情放下,面色不由一板:「嫂子你安頓好了?」許一城道:「她在協和醫院,比家裡安全——姊小路永德呢?」

付貴下巴一抬,沒好氣:「扔柴房了,這會兒正睡著呢。」

劉一鳴看他來了,掙扎著要起來。許一城快步過去,讓他躺好:「你沒事吧?」劉一鳴道:「還好,對了,葯大伯的事……您跟沈老爺子說了沒?」他眼神閃爍,滿是期待。葯慎行勾結日本人販賣煙土,這事抖落出去,沈默再護著他也沒法偏袒。這族長之位,必然旁落。

許一城也不隱瞞,便把跟葯慎行、沈默的對談和盤托出。聽到葯慎行說去見日本人是為收購古董的事,劉一鳴情緒激動:「葯大伯他那是託詞!許叔你應該當場戳穿他!這是多好的機會呀!」

許一城平靜地摸了摸他腦袋:「一鳴,你別費這個心思了,五脈是五脈,我是我。」劉一鳴瞪大眼睛,怒火中燒地爭辯道:「您也看見了,這些人只是一群太平犬。如今這個變局,若沒個明白人領著,早晚得翻溝里去!您不去爭,就是放棄責任,放任這一大家子完蛋啊!」

劉一鳴一直想把許一城推上族長之位,這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這麼一個性子深藏之人,現在居然一反常態如此直白地喊出來,可見執念到了什麼地步。他一動,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眼睛卻一直盯著許一城,不容他退避。

黃克武和葯來都沉默地看著許一城,五脈的三個年輕人各懷心思,都在等著他的回答。許一城道:「這件事咱們容后再說,眼下有一件急事,還得要你幫助。」劉一鳴只道他是推脫,不料許一城拿出一個捲軸,說出他和毓方商量出的計劃。

「五脈雖有嚴規不得作假,不過事急從權,這也並非牟取私利。一鳴你是紅字門這一代最傑出的子弟,模仿張作霖的手令,應該不在話下。」

劉一鳴接過捲軸展開一看,突然抬頭:「許叔,這字我能模仿,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黃克武在旁邊一捅他,急道:「大劉,你幹嗎?這是要挾許叔嗎?」劉一鳴淡淡道:「放心好了,這不是要挾。就算許叔拒絕,我也一樣會把手令寫得漂漂亮亮,絕不含糊。」

劉一鳴這是以退為進,不過手法略顯稚嫩。許一城道:「你說吧。」

「東陵之事如果順利了結,很快就是沈老爺子八十壽誕,我希望您能到場。」

沈默會在自己壽宴宣布五脈接班人的名字,劉一鳴讓許一城出席,自然就是希望他去爭一爭。出乎意料的是,許一城答應得非常乾脆:「好,我答應你,我會出席。」

許一城的意思是,我只答應出席宴會,可沒答應去爭位子。劉一鳴想的是,只要你在宴會裡出現,本身就是一個姿態,就是一個勝利。於是這兩邊終於達成了一個微妙妥協,劉一鳴長長舒一口氣,似乎卸下了一件大事:「幫我準備筆墨吧。」

他重新把捲軸展開,仔細觀察。許一城把毓方備的上好紙、筆、墨都鋪好了,忽然聽到門板一響,回頭一看,發現葯來推門閃身出去了。許一城把墨柱遞給黃克武:「你來幫一鳴磨墨。」 貝克街生存記[綜]

葯來正蹲在小院柴房門口,一聲不吭,垂頭不知在想些什麼。許一城走過去:「怎麼了?覺得難受?」葯來半抬起腦袋,收起以往嬉皮笑臉的油滑:「您和劉哥當著我的面商量怎麼在壽宴上給我爹難堪,我沒法兒聽啊,只能躲出來了。」他又補充道,「我爹是做得不對,可他畢竟是我爹呀。我知道平時沒少給他找事兒,也沒少挨打,不過讓我聽著你們說這個,我真不知道該……」

許一城蹲到他旁邊,雙眼望天:「你知道我為何當年離開五脈么?」

「呃?為啥?」葯來年紀比較小,許一城離開是他出生前的事。何況他是葯慎行的兒子,別人也不會告訴他。

「我是被我爹硬生生打出去的。」許一城仰起頭看向天空,陽光很強烈,讓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像是對過去有著無限感慨。

「你爹也打你啊?」

「嘿嘿,你如果見過他打我的樣子,就知道你爹絕對是手下留情了。這麼粗的藤條,他打斷過三根。」

許一城用手指比劃了一個長度,讓葯來臉色都變了。挨打這個行當,葯來可是宗師級的人物,他知道這種藤條有多結實,能打斷三根,不知得用多大力氣。

「我爹屬於那種極端的老古板,信奉的是嚴師出高徒、棍棒出孝子。外頭人都誇他是個端方君子,可當他兒子可就慘了。從小我就沒少挨打,往往有一點稍微做得不妥當,就會一頓棍棒砸下來。你們小時候做寶題是當遊戲對吧?對我來說,那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他老人家對掌眼鑒寶的規矩非常固執,容不得半點離經叛道。一旦做錯,那就得在床上躺上三天。」

葯來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不知該說啥才好。

許一城嘆了口氣:「那次有人拿來一個正德鮮紅百魚暗花盤,想請五脈鑒別一下。我記得那個盤子很漂亮,胎質細膩,盤壁上畫著鯖、白、鯉、鱖四尾游魚,這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吧?」

「取其諧音,清白廉潔。」葯來脫口而出。

「不錯。我爹有意想考較一下我們兩個年輕人,就讓我和你爹葯慎行一起掌眼。這件盤子的鑒定難度不大,我們倆都判斷這是一件贗品。可問題就出在掌眼的手段上。你爹是老一套做法,看釉色,看胎質,看開片,看繪工。我那時候對西方的科技很有興趣,恰好剛讀到一篇新聞報道,說英國發明了一種謝利韋氏瓷器鑒定法,用高倍顯微鏡觀察瓷器表面的老化痕迹,宋代汝瓷能看出半環形腐蝕線,元代鈞瓷能看出腐蝕小坑聚成斑點狀,不同年代的老化痕迹會有微妙不同。我就跑到孝順衚衕的同仁西醫院,借洋人的顯微鏡來看這個瓷盤。雖說那個顯微鏡倍數不算高,我手裡也沒有每種瓷器在不同年代的具體腐蝕特徵,但我想了個辦法,拿了一個真的正德盤,跟這個在顯微鏡下做對比,如果不一樣,那肯定有問題。」

「這辦法真不錯。」葯來嘖嘖稱讚。

「我也這麼覺得,興高采烈地跟家裡人說,希望能從英國買幾個顯微鏡回來。沒想到我爹大怒,說我這是投機取巧,不去勤練眼力,不去揣摩器物中的道理,指望一個破玻璃片兒就妄斷真偽?我怎麼跟他解釋科學原理,他就是不聽,還罵我糊弄別人,品行有虧,五脈的名聲都被糟踐了。我年輕氣盛,氣不過就跟他吵,他就拿藤條打,我不躲,也不服軟。當時五脈的人都過來勸,有的拉住我爹說別打出人命,有的勸我趕緊認個錯。可我們爺兒倆都是倔脾氣,誰都不肯後退一步。最後我在床上躺了足足有半個多月才恢復過來,然後聽說我爹跑到同仁西醫院那兒,差點把人家化驗室給砸了。我一怒之下,離家出走。我爹更乾脆,登報宣布斷絕父子關係,從此再沒搭理過我。一直到他前幾年去世,我回去看他最後一面,他都不讓我進門,一直到咽氣都頭沖門口,雙目圓睜,生怕家人把我放進來。」

葯來聽了,久久不能說話。這對父子,可真是一對驢脾氣。

他知道五脈對於現代科技,一直頗有抵觸,更信賴自己的眼光和經驗。用沈默的話說,器物只是術,歸根到底還得磨礪自個兒的道,才能有出息。葯來一直以為這是沈老爺子的信條,現在才知道根子居然在許一城他爹這裡。

許一城把腦袋靠在柴房門板上,感慨道:「雖然我對我父親已經沒什麼恨意,但對離開五脈的那個決定,至今都不後悔。」說到這裡,他突然又露出一絲微笑,「何況我也不是沒有收穫。」

「哎?」

「我離開五脈以後,去了同仁醫院,給人家化驗室打工,賠償我爹鬧事的損失,順便學習。在那兒我認識了我太太,她當時恰好在那兒做實習護士。」

葯來瞪大了眼睛,他原先還在揣測兩人到底怎麼認識的,原來和五脈還有這麼一層淵源。

許一城拍拍他的小腦袋瓜兒:「所以說,你根本不必如此糾結。人活在世上,總得堅持點特別蠢但你自己認為對的事。」

葯來苦笑著搖搖頭:「我跟您可不一樣。您是個天才,我就是廢物一個,沒大出息,還抽大煙,這輩子就這樣了,還堅持個啥?沒大劉的頭腦,也沒大黃的沉穩,五脈里也沒人當我是回事。」他眼神裡帶著自嘲。看得出來,他平時的嬉皮笑臉,都是出於自卑而披上的偽裝。

許一城正色道:「若沒有你,我們根本發現不了煙土和支那風土考察團之間的關係,更走不到這一步。這不就是你的價值么?而且我看得出來,你對瓷器的敏感,比我和你爹年輕時候都強,只是沒用心。我叫你戒掉大煙,也是因為不忍心看一個好坯子被毀了。」

葯來無精打采地回答:「您這是在寬慰我,我這樣的人還能有救?」

許一城道:「我再給你講另外一個故事吧。就是前幾年,我在鄭州街頭碰到過一個小混混,這人長得很有特點,一眼大,一眼小,拿了一個假青銅器設局騙我。他設的那個局太粗糙,我沒費多大力氣就給破了;沒過兩天,他不知從哪兒學了一招,又設了個局讓我撞見,我又給他破了。他連續設了四五次圈套,非但沒騙到我,反而自己賠得灰頭土臉。最後一次他叫來一群土匪,本來是想嚇唬我,結果那群土匪卻要動真格的,他怕鬧出人命,把我從他自己設的局裡給救出去了。他這也是救了自己,如果他跟那群土匪一樣動手,我已安排好了後手,一個都別想逃掉。我看這小子對鑒定還算有悟性,而且良心未泯,就教了他幾招,給了點本錢,讓他務點正業——如今人家在開封一帶名氣可大了,外號陰陽眼,遠近聞名的掌眼高手。」

剛講完,劉一鳴在屋裡喊說弄好了。許一城拍拍葯來肩膀,說你自個兒琢磨吧,起身走進屋子裡去,剩葯來一個人眼神閃動,兀自沉思。

劉一鳴遞給他一張紙,上頭墨汁淋漓,寫的是要求李德標儘力守護東陵不得有誤云云,語氣嚴厲而不失親密,一看就是寫給親近之人,落款三個大字:張作霖。許一城把這封手令跟捲軸對比一了一下,幾乎一模一樣,暗暗佩服。劉一鳴才多大年紀,書法已經有了這樣的造詣。

黃克武道:「許叔,要不要我陪你去?」許一城道:「你和付貴等我通知。如果李德標和王紹義對上,你們趁亂潛入平安城,把海蘭珠救出來。」

「那木戶教授呢?」黃克武問,他還惦記著這個人。許一城嘆口氣:「能救就一起救吧,他也是個痴人。」黃克武用力「嗯」了一聲,面露喜色。

許一城收好捲軸,正要往外走,看到一旁付貴臉色如冰,知道他肚子里有氣,不敢招惹,一低頭,想走出門去。付貴開口道:「許一城你等等,我有話跟你說。」許一城回過頭來,一臉苦笑,被他拽著胳膊到了外院。

許一城賠笑道:「你別生氣,這次真是事出有因。」付貴冷哼一聲:「我對你的借口沒興趣,把東西給我。」許一城一愣,問什麼。付貴道:「陳維禮的那半張信箋。」

這份遺物許一城一向是隨身攜帶,他從懷裡掏出來,遞給付貴,帶著期待:「你有什麼新發現?」沒想到付貴毫不客氣地回答:「沒有。」

「那你要它做什麼?」

付貴沒吭聲,就這麼若有所思地盯著他手裡的信箋,直待許一城等著急了才緩緩說道:「我剛才去了趟大華飯店,不只木戶教授,其他的考察團成員也一直沒有返回。於是我就搜查了一下他們住的那幾個房間。可惜日本人把東西收拾得很乾凈,沒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除了這個。」

付貴伸出手,拿出一張和陳維禮遺物質地一樣的信箋,許一城注意到上頭有好多塗鴉樣的墨點。

「這是我在飯店櫃檯后找到的。據店員說,他是在整理團長堺大輔的房間時,在廢紙簍里發現的。他覺得這紙質地不錯,上面又沒寫字,就拿來給孩子當草紙——應該和你這半張遺書是在同一個本里撕下來的吧?」

許一城知道他所謂的「搜查」,肯定不是通過正規渠道,不是撬鎖闖入,就是要挾店員。而且要在偌大一個飯店裡找到相同質地的一片信箋紙,需要的不光是敏銳的觀察力,還需要驚人的耐心。付貴不動聲色地做了這麼大一件事情,這讓許一城一陣感動。

「我不知道這有用沒用,你留著琢磨吧。沒別的事了,你滾吧。」付貴一轉身回去屋裡,不容許一城再多說一句。

許一城把這張紙仔細收好,現在還顧不上看。他先帶著假手令回去找毓方,宗室已經利用在京城的人脈搞清楚了李德標的駐地,得知他就在馬伸橋鎮,離東陵不過三十里地,離平安城也不過六十里。

連這等軍事機密都能打聽到,可見奉軍上下已經亂成什麼樣子了。

毓方留在京城,調度宗室資源,通知阿和軒做好護陵準備。前往遊說李德標的人,除了許一城以外,只跟著一個富老公。兩人互相都看不順眼,更沒什麼話好說,在馬車上一路無語。

許一城樂得不必搭話,就把付貴找出來的那張紙研究了一番。

這張紙和陳維禮半張遺書質地相同,是特製的明治王子紙料,中國絕無。所以付貴推測得不錯,兩張紙想必是出自同一個筆記簿。

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細節,它說明陳維禮從大華飯店出逃之時帶出來的紙,是從堺大輔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也就是說,堺大輔這個人在整個陰謀里,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

雖然現在已經查明,日本人垂涎乾隆陵寢里的九龍寶劍,可許一城心中總帶著那麼一絲不安,總覺得有什麼地方未得清澈。日本人的動機,真的如此單純?陳維禮真的是因為日本人要挖東陵,才會犧牲生命發出警告嗎?

這張紙上只有寥寥幾個日文假名,毫無意義,所以堺大輔才會隨手扔在廢紙簍里。許一城拿出一根鉛筆,試圖像擦出遺書印痕一樣,也在這張上擦出點東西。可惜這紙已經被小孩子劃上了許多塗鴉,很難再還原什麼了。許一城擦了半天,只勉強擦出幾個漢字。

「言中……飄淪……雖復沉……無……用。」

這像是從什麼古籍里抄下來的句子,又或者是什麼詩句。這幾個字似乎在抱怨自己志氣未展、懷才不遇。這類題材寫的人太多,許一城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是引自哪本典籍。日本人的漢學水平不低,說不定這是堺大輔自己鬱悶,揮毫寫下一首來抒抒情而已。

可惜對許一城來說,這些字的信息量幾等於無,也許跟這件事之間根本沒關係。許一城嘆了口氣,把紙揣回到懷裡。

「維禮啊維禮,你到底想對我說什麼,哪怕託夢也好哇。」許一城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物,覺得陳維禮的孤魂依然在霧中影影綽綽,模糊不清,心情一陣黯然。不過他很快就振作起來,無論怎樣,先把東陵保住再說。

女總裁的霸道保鏢 。此時天色漸晚,天空隱隱聚著一團黑雲。蜻蜓低飛,空氣濕重。五月底六月初的天氣說變就變,不知何時就有雨點落下來。獨立團的營地就擺在馬伸橋鎮子外頭,放眼望去異常安靜,井井有條。到底是真正上過戰場的軍隊,瀰漫著一股血腥的肅殺氣息,直透陰雲。他們從前線退下來以後,就一直駐守此處,離孫殿英的十四軍主力相隔較遠。主力駐紮鎮外,少數軍官和警衛團駐在鎮子內。

他們兩人到了軍營門口,說明來意。三名衛兵把他們帶到團部。這是一處鄉紳的民房,不過已經改造成了臨時指揮部。正面牆上掛著一張燒掉一個角的北洋五色旗,幾個軍備木條箱壘成了一張大寬桌,上頭擺著一張大地圖,幾名參謀正趴在上頭,勾勾畫畫。中間一人身材矮小,體型卻十分敦實,如同一座打鐵砧子。

「團長,人已帶到。」

那人抬起頭來,兩條濃眉纏在中心,臉上疤痕縱橫,唇邊還有兩撇精心修剪過的小鬍子。十年時光,歷經戰火,當年那個二愣子如今也淬鍊成了一員驍將。北軍不利,他的眉宇間帶著几絲疲憊,但腰桿筆直,渾身都散發著兇悍之氣。

「富老公。」李德標立刻認出了來人,不過他不動聲色,站在原地,聽不出是親熱還是淡漠。

「李將軍還能認出老朽,真是十分榮幸。」富老公連忙施禮。

「當年富老公犒軍之恩,李某一直記在心上,怎麼會忘。」李德標神色略微解凍,伸手把他迎過去,扶到唯一一把太師椅上,又把目光投向許一城。富老公道:「這是我們宗室的一位朋友,姓許。」

許一城立刻道:「在下奉張總統之命,前來轉達一份手令。」

李德標眉頭太濃,一動就額前陰雲翻滾,讓他看起來陰晴不定:「雨帥的命令,為何不通過參謀部下發?」雨帥就是張作霖,因為張作霖字雨亭。儘管他現在貴為總統,可舊部總喜歡如此稱呼,以示親近。

許一城道:「因為張總統說此事必須機密,外人不得予聞。」

張作霖治軍,經常越過指揮級,直接給一些親信發布命令。這是他控制奉軍諸部的不二法門,因此直發手令這個舉動不算稀奇。李德標又問:「那總統府的人呢?他為何讓你這麼一個外人傳令?」許一城道:「您看了手令就知道了。」

李德標狐疑地瞪了他一眼,接過手令看了一遍,抬起頭:「守護東陵?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富老公和許一城告訴李德標,此前東陵被盜,宗室探知是馬福田、王紹義所為,現在聽說他們計劃去挖慈禧墓,因此溥儀親自求到總統府。張總統宅心仁厚,深為不安,於是親發手令,讓他們來找李團長襄助云云。

李德標道:「馬福田、王紹興我知道,確實是一夥悍匪。但他們如今在奉軍有正式番號,我若去打,豈不是攻擊友軍?」

許一城道:「雨帥的意思,並非要將軍您去剿匪,而是駐守東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們知難而退,就必不大動干戈了。」富老公緊接著跟道:「宗室備下一點薄禮,用來犒賞諸位將士護陵之恩。」

富老公這次前來,宗室下了血本,帶了四大箱子現洋。任何一個軍閥,面對這麼大筆數量的銀錢都不會不動心。果然,李德標拿起手令,走到屋子門口,舉高借著燈光看了一眼,又道:「雨帥對宗室還真優待呢,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顧得上這個——他還有什麼別的吩咐沒有?」許一城道:「沒別的了,張總統說只需守上數日便好。」

李德標面無表情道:「眼下戰局緊急,我不想擅離職守。 王牌相公︰霸道妻主愛上我 ,我也不得不遵令行事。」富老公連連拱手感謝,說李團長義薄雲天,還請趕快派人去卸下馬車上的東西吧。軍餉到手,李德標的冷臉也帶出几絲和善之意。他吩咐手下去抬箱子,然後一伸手:「我送送兩位吧。」

看得出來,李德標對這事很抵觸,不想跟他們多寒暄。富老公做了個無奈的手勢,跟許一城表示先離開再說。

李德標帶著他們兩個走出團部,來到小鎮唯一的一條大街上。鎮子上的老百姓都跑得差不多了,兩側商鋪統統黑著燈,寬闊的黃土街道上只擱著幾個鐵絲架子,靜悄悄地恍如鬼鎮。李德標突然停下腳步,對他們道:「你們就在這裡上路吧。」

富老公訝道:「李團長,您這是……」

「我是說你們就在這裡上路吧,我會親自送你們走。」

許一城和富老公對視一眼,富老公正要開口,李德標冷冷一笑,突然臉色一翻,把手令丟在富老公面前,聲如驚雷:「你們兩條狗敢偽造軍令,好大的膽子!」

旁邊的衛兵突然出手,霎時把許一城和富老公按在地上。許一城勉強抬起頭來喊道:「這確實是總統手諭,李團長一定有什麼誤會。」李德標揪住他的頭髮,把手令從地上撿起來,在他眼前甩了甩,譏誚道:「你們真以為雨帥是大老粗?以為我李德標是個蠢丘八?」

許一城保持著鎮定:「不知李團長您憑什麼說這個是假的?」

李德標抿起嘴,嘿嘿冷笑起來:「雨帥早就防著你們這種人,凡是他所寫的手令,都會在毛筆中藏一根針,在紙上留下一個小針眼,透光可見。你明白了?」

許一城和富老公對視一眼,難怪李德標特意把手令舉到電燈前去看。他們只顧得模仿筆跡與語氣,沒想到張作霖還有這樣的心機,卻在這裡露出了大破綻。李德標見兩人無話可說,冷笑一聲:「偽造軍令,當以敵軍姦細論處,應該就地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