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南華嘆道:「你看出來了?方尋出招可謂是軟刀子,一不小心,便會被砍得遍體鱗傷。」

周圍弟子仍舊不解,那方尋何時出過刀?

方尋此子雖說天資過人,但入門時間尚淺,境界無非在那凝神之巔,九竅未開。若論修為,實不及衛南華其一,可這小子偏偏對萬事都充滿好奇。無意之間被他悟出一種修行門道。旁人不知,但雷道子等人可再清楚不過。

大殿之外,光頭青面的老者噓唏不已,「雷掌門啊,你可知此次大比,你這派中弟子真讓我們大開眼界。這勢境乃修行之旁門,難悟至極,即便是我等也花了上百年才深得其意,你這徒孫前途不可限量啊。」

雷道子心中何嘗不是驚訝至極,這勢境從未有人給它準確命名,一個「勢」字便可概括一切。所謂山有山勢,雲有雲勢,修行之人若要悟勢,必先從模仿開始,大成者便會生出最適合自己的勢境,這當真是難以言明。如果你明白,那就真明白;如果不明白,悟出勢境之人即便是對你說破天,你亦不明白。

剛才一戰,雷道子看得清楚,他若身臨其境,感受方尋營造出的勢壓,方尋學得便是那山勢,雖學得像模像樣,卻未得其深意。不禁讓雷道子想起一人,那山勢一發,對手被罩之其中,如萬重高山壓頂,連站都站不穩,更別談有反擊之力。

與那相比,方尋這山勢頂多算是個小土包,不過已經非常不易。雖是讓衛南華贏下一場,此子對勢的感悟讓他今後的路更寬更廣,必定如全老鬼所言般,無可限量。

更讓雷道子吃驚的是,他這小徒弟是何時悟出這勢境,且連雷道子也不知那勢境為何勢。

如果衛南華告之他,就在剛才方尋出掌之時,他才悟出,不知雷道會不會發瘋。但事實正是如此,他不但在那一瞬間悟出這勢境,且自己也道不出那勢境為何物。


衛南華入得山門以來,除了與雷道子言語一翻,對任何人都視作無物。他永遠是一副事不關己,無悲無喜的狀態。

派中眾人習慣之後,經常會將他當作空氣,無色、無味、無影亦無形。

軒嘯入門之前,那後山便是衛南華經常去的地方,一待便是一天。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一陣風,一場雨,甚至是一片竹葉。有時候卻又覺得自己是座大山,是條長河,也許什麼都不是,可有可無。

此次比試,正是這無我之勢,讓他贏下一陣,五強第三人已然產生。

軒嘯言道:「師兄,我突然對那公孫兆毫無興緻,若是與你鬥上一場,必是大快人心。」

衛南華直言道:「師弟,你定是對我先前那一戰有所感悟,這已是非常不易,不過你還沒有一戰之力。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你。」

軒嘯一愣,顯然是沒想到衛南華如此客氣,對前半句直言更是毫無失落感,軒嘯言道:「師兄請問!」

衛南華言道:「師弟你剛才意念之及,如身臨其境,對我制勝一擊有何看法?」

軒嘯微笑,心想,我這師兄境界已是逸仙六門之外第一人,原來他對自己的實力也不是太清楚。

軒嘯言道:「師兄,雖說當時你氣勢全無,但你的一舉一動仍瞞不過我,你極力讓自己變得虛無,可我還是能完全掌握。因為你太刻意,所有的一切都太刻意。」

軒嘯頓了頓,繼續言道:「我不知你曾經經歷過何種傷痛,從那時起,你的心始終處於關閉,不與人交流,這一切的一切無非是告訴眾人你經歷過他們沒有經歷過的事情,你很特殊。這也是種刻意,就是這種刻意營造的狀態,讓你暴露在我眼前,我看得明白。」

衛南華眼神迷惘,陷入深思,自言道:「刻意,刻意?我很刻意…..」

他邊言邊走,離開了廣場,竟忘了還有兩場比試,他被軒嘯言語給說得腦中一片亂麻,好像掌握了些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甚至連他自己在幹什麼也不知道。

軒嘯並沒叫住他,無奈苦笑,自言道:「痴人,痴人啊!」 軒嘯不知自己為何能看清這一切,但他心中就是明白,可見這感悟天賦,他同樣是異於常人。

軒嘯出身山野鮮有與外界接觸,讓他不喜與人交往,非不善。這與衛南華相比,截然不同。一個外表溫和,內心火熱,能為一女踏入修行之道;另一個外表冰冷,內心比外表更加冰冷,除了修行,無路可走。就這樣的兩人,不知不覺間竟可變成朋友,實叫人難以理解。

第三場比試尚未開始,軒嘯朝那敗而不餒的方尋招了招手。方尋得見,一路小跑來到軒嘯面前,恭敬施禮,叫了聲「小師叔」。

軒嘯擺手,言道:「你我年齡相仿,不必如此!」

方尋言道:「輩分如此,師侄我不敢逾越。」

軒嘯微笑,「其實是有問題要請教於你!」

方尋大驚,心中暗道,這小師叔真乃奇葩也,全無師叔架子不說,竟還不恥下問,說得還如此自然。

方尋口中連呼「不敢當」,定了定神,言道:「請師叔垂問,師侄必當知無不言。」

軒嘯肅面,語氣平緩,「你那山一般的氣勢如何修來的?」

方尋對突如其來的問題不知如何作答,幾息之後,方尋整理過思緒將心中所想盡數道出,「自覺是山,那便是山!」

廢話,那若有人自覺是豬,難道真就變成一頭豬?說得如此簡單,做起來亦同樣簡單?當然不可能,為什麼明白的人他就是明白。方尋也不知道該如何言語,在他心中,僅此一句。

軒嘯卻覺得此語發人深省,自覺是山那便是山?

他想起初入這流雲山脈,于山門之外,望著流雲山巔感嘆不已,那巍峨險俊的山體映入他腦海,揮之不去。轉念他便想到憑自己手腳並用,爬上這山巔。第一次俯瞰大地及那黃粱子第一次帶他從山腹躍下時的心情。這流雲山主峰始終如一,不動不搖見證他所有的第一次。

軒嘯完全沉浸在內心之中,對外面發生的事情渾然不覺。

方尋已大聲叫他多次,他完全沒有聽到。直到清霜輕觸他身體,他才回過神來。

軒嘯見那方尋一臉苦色,問道:「師侄,你怎麼了?」

方尋捂住胸口,難受得差點要吐血,心中苦笑連連,這小師叔果然**,我只不過胡說八道,他不但聽進耳中,更是現場演示,何等高明?不對,是何等**?

軒嘯出神之際,最後一眼便是看的那方尋,所以,只有方尋能感受到那氣勢,一念便讓他生不如死。

方尋如見鬼般地逃開了,旁人根本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情。清霜問道:「你怎麼了?」

軒嘯一笑,「沒規矩,連師叔都不會叫。」直接將此話題繞開。

此時,第四場比試的人選已於場中站定。

兩人居然出自同門,均是那古易歌門子弟子,宋詩與習文。

個子稍長的一位,便是宋詩,手拿一把摺扇,不停於另一手中敲打,看來是輕鬆無比。這人長發編辮,盤之於頂,看似髮髻,在軒嘯眼中卻像坨大便。此不倫不類的打扮叫人忍俊不禁。偏是他自己仍是自信滿滿。

另一位便是習文,長發披於後背,兩龐編有髮辮,生得比門中大多女子更為俊秀。如果沒人提及,他分明就是個發育**的女子。

此子手拿一巨型毛筆,如此纖瘦的身材執筆看來極不協調。眾所周知,那隻筆定不會用來寫字。

若說先前那場比試讓人感到無趣,那這一場,更是叫人哭笑不得。

二人相互行禮,上來便是一番噓寒問暖,如多年不見的朋友,外人實不知他們是同門師兄弟,且抬頭不見低頭見。

習文言道:「師兄,動刀動槍有傷和氣,今日這比試,以文決勝負,師兄意下如何?」

宋詩手中摺扇用力一拍,「師弟此言正合我意,不如就請師弟出題吧!」

此時,場邊早就亂作一團,哄聲四起。

許蒼松朝那雷道子言道:「師尊,這…..」

雷道子擺手打住,言道:「我只說了比試,可沒說以何種方式,文斗亦無不可。」

眾人慾言又止,終就沒敢反駁,安靜地看了下去。

習文手中大筆朝天空一陣狂舞,靈氣於筆尖透出,轉睡空中出現十五個大字,眾人念道:放不開塵世繁華,何必登山修行得道!

這儼然是一副上聯啊,宋詩稍作思索,便信手拈來,手中摺扇突然撐開,朝天一扇,字形漸成,這一手倒是讓眾人開了眼界,

下聯為:受不盡情愛冷暖,怎能入世遊戲人間。

習文低頭以禮,言道:「師兄高明,接下來一題,師兄若能為我解憂,此戰,我便輸了。」

宋詩應允。只見那習文踏空而上,手中大筆行雲流水,不時那天空之中便出現一條活靈活現的奴雲獸。此獸頭頂一隻獨角,銅鈴般的大眼於那尺半長顎兩側,鼻孔前兩條長須,體壯如牛。此獸於那空中不怒自威,瞰視眾生,大有萬靈之首的氣勢。

這習文畫境已然入微,連那獸身之上的鱗甲亦是清晰、盡然,筆下之物栩栩如生,眾人大讚。

習文言道:「請師兄為此獸點睛!」

這奴雲獸分明有眼睛,何來點睛之說,眾人心中儘是疑惑。

宋詩稍有疑惑,片刻便瞭然於心,暗道,臭小子,想陰我。當即沉腰坐馬,側著扇面朝奴雲獸一舞,靈氣勁風大作,於那奴雲獸身周形成朵朵祥雲,風吹雲動,那奴雲獸此刻便如活過來一般,搖頭晃腦。兇猛的氣息讓眾人驚叫不已,生怕這猛獸隨時會朝地面撲來。

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它依舊是筆下之物,若真到了那揮筆造物之能,習文就不是逸仙三代弟子了,讓他做靈雲盟主都是小瞧了他。

這一切須歸功於宋詩,只聽他言道:「既是奴雲獸,沒有雲彩,何來奴雲之說。」

這便是點睛之舉,那勁風吹得靈雲繞身而飛,便會給人造成奴雲獸活現的觀感。

習文嘴裡說的點睛,便是對宋詩一個錯誤的引導,若是在那眼睛上下功夫,那便落了下乘。輸掉比試亦是鐵定之局。

習文妄圖以人之複雜心理讓他猶豫,最終無計可施,那便敗了。偏那宋詩想法時而複雜,時而簡單,可謂是恰到好處。在習文大握主動權之時,宋詩全然應對,勝出比試那是應該的。

習文行禮,「師兄大才,師弟我自愧不入,五強之列,當有師兄一席。」

眾人本以為僅是一場索然無味的比試,二人皆如那窮酸書生,不想,兩題過後,眾人大呼過癮,且意猶未盡。

看似輕鬆的比試,卻將二人境界完美展現,從此這逸仙一派再添兩名聚力境界的高手。

僅憑那空中靈氣此刻仍是聚而不散,便可知他二人功力深厚,實在不容小覷。即便是習文敗了,亦敗得精彩。

五強名額,已然四人在列,最後一戰便是近日的兩交點人物,軒嘯與那公孫兆。

從辰時起,軒嘯心中一直不安,按理說一場大比而已,為何會覺危機四伏。

軒嘯此刻朝那對面陣中看去,哪裡還有公孫兆的身影。

雷道子行至石階邊緣,大聲言道:「午時過後,便是本次大比最後一戰。」

眾人紛紛朝先前的勝者道賀,熱鬧非凡。軒嘯則徑直朝後山走去。

……

洪天門中,三代弟子寢舍當中一間之中,公孫兆面無表情站在床沿邊上,靜靜地看著床上之人。

這人正是被軒嘯一招擊得下不了床的胖子。

胖子虛弱無比,戰戰兢兢地言道:「師兄,我的死期到了嗎?」

公孫兆不可置否地點頭。

胖子言道:「師兄,可是我還沒活夠,我今年不足二十,花花世界未及多看一眼。」

公孫兆言道:「師弟,你安心去吧,當我們成就大事時,師兄定會帶著你的骨灰行遍天下,你還有何心愿,說出來,師兄替你完成。」

胖子苦笑,「師兄,我還有個姑姑,叫落依花。她乃我叔爺之女,雖叫她姑姑,卻比我小上兩歲,我一直拿她當妹妹,叔爺一家枉死,她一直得我家人照拂,她天賦高於我,我走後不久,她便入了那凌天門拜師,若是師兄能見到她,請轉告她,我這個做侄兒的不能照顧她了。」

胖子一語道盡,將兩眼閉合,公孫兆踏前一步,手掌印上胖子胸膛,無情言道:「師弟,一路走好!」言畢掌出,靈氣透體猛然一震,胖子心脈盡碎,氣息已絕。

午時剛過,那廣場上便有一人形單影隻,此人正是那軒嘯。

此時,他正坐於廣場中央,不停問自己,「究竟會發生什麼?那老傢伙跟他徒弟到底在密謀什麼?為何我會如此心神不寧?」

這三個問題從早開始一直困擾著軒嘯。

前夜那牛洪天寢舍之外發出的聲響,便是由軒嘯造成的,後來那聲野貓的叫聲亦是由他口中發出。

他偶然之下,聽到那師徒二人的談話,卻只聽得一半,知道將有大事發生,可偏偏猜不透是何事。

這逸仙一派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涌多時,大變將起! 衛南華離開廣場之後,軒嘯便沒見過他。

午時三刻,弟子陸續移至廣場,翹首以盼的比試終於到來,直叫人興奮不已。

入門不足半年的叫花子小師叔著實給了眾弟子太多驚喜,本是對他厭惡至極,隨著時間推移,眾人發現這小師叔其實很好相處,不然也不會跟木頭一般的七師叔衛南華打成一片。

眾弟子見軒嘯坐於場中低頭不語,很是好奇,卻無一人上前詢問。

不知過了多久,公孫兆現身,來到軒嘯身邊,言道:「師叔看來很期待這比試,我也很期待。」

軒嘯抬頭望去,此時的公孫兆哪裡還是先前那病殃殃的樣子,眼神之中儘是挑釁,玩味。

軒嘯起身,伸了個懶腰,言道:「無論如何,我還是你小師叔,不管你打的什麼主意,奉勸一句,懸崖勒馬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