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天歌完全被這幅畫吸引住了,看着兩座高大的山峯,從中有瀑布飛流而下,相互交匯,而後從山縫中衝下來,落差極大,形成又一個巨大的瀑布。

而兩座高山上,一人在山腰品茗,另一人則在山頂上彈奏。好不愜意,怡然自樂。

“主人很少讓外人進十里飄香苑,而今日卻允許二位前來,想來必有他的深意,小的不敢妄加揣測。”裘升微微低身道:“不便之處,還請兩位莫要見怪。”

“嗯,我知道了。”韓禹揹負雙手,時不時看一眼牆上的畫,眼中有些惆悵與無奈。回了一句後便沒在說話。

裘升很識趣,並未打斷戰天歌與韓禹,任他二人在草廬內休憩感悟。

夜涼如水,月如鐮鉤,朦朧模糊,猶似翩翩起舞的仙女,看不清絕世傾城的容顏。

時間就這麼一點點的消逝,三人在這安寧的屋內,沒有說一句話,好像接受了這份靜謐,誰也沒打斷誰。

戰天歌身在畫前,有種身臨其境之感,彷彿那品酒聽曲的就是自己,而另一人卻撥動琴絃,在訴說自己心中的鬱結與愁悶,好似在尋找難得的知音。

“懸泉瀑布,飛流湍急。融合琴樂的音律,時而高亢起伏,時而纏綿悱惻,時而哀轉久絕,時而又似放聲痛哭,時而……”

他心中這般想到,即便覺得甚是荒唐可笑,但卻情真意切,仿若真能感受畫中所表達的意境。

良久之後,戰天歌纔開口打破深夜的寧靜:“裘兄,這幅畫有什麼典故嗎?”他知道韓禹與自己一樣第一次進這裏,問韓禹也是枉費口舌,不如直接問裘升。

“這個……”裘升遲疑,臉上露出苦笑:“公子問及,小人本應答惑解疑,爲您排憂解難,可是未經主人允許,小人不敢開口,所以,還……”他恭身歉疚,非常誠懇。

“好了,不難爲你就是了。菜怎麼沒上來呀?我都餓暈在桌前了。”韓禹立即接過裘升的話,笑着說道。

“坐了那麼久,連口茶水都沒斟上,真是該死,若讓主人知道了,該怪罪我怠慢客人了。我這就去安排,還請兩位在此稍等片刻。”說完裘升急衝衝向外走去,行走時腳步輕盈,宛若鬼魅,沒有半點聲響。

這一舉動着實讓戰天歌吃了一驚,他盯着裘升逐漸消失的背影,心道:“沒想到這裏隨便一個引路人都是不顯山不露水的隱世高人。”

“看來這香城,酒甕不是龍潭虎穴,就是絕世寶地。既來之,則安之,先看看情況再說。”

經過無數磨難後,他心境越發平和,以往只要發現事有蹊蹺,必會決然離去,而今卻多了幾分從容與淡定。

他知道現在肯定是走不了的,既然不能離開,那隻好先靜觀其變,敵不動我不動,只要在各方面多注意,其他人想下毒都很困難。

同時他對這裏也充滿了好奇,覺得這裏似乎有什麼東西牽絆着他,不讓離去。

於是,轉過身看着韓禹:“你老實告訴我,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眼中閃爍着逼問的光芒。

“一個與世無爭,無人引路,沒人敢踏足的地界。即便那人是一方翹楚,一族族主高手,也絕不敢在此胡作非爲。”韓禹說道。

“你仇家遍佈滿天下,整個中原都想將你置於死地,而我帶你進來,就是讓你避一避災禍。”

“蛛嶸死去,冥陰澤定不會放過你,除此之外,雨族和其他族、勢力也不可能放過你。我敢拿性命擔保,你現在出去,一定會被攔路劫殺,無數天驕奇才都在等你露面。”

“你認爲我會害怕他們嗎?”戰天歌冷聲道,眼裏一股濃烈的殺氣閃現,之後又隱沒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沒出現過。

“不,我相信你不是個膽小如鼠的人,否則也不會帶你到這裏。”韓禹搖頭說道:“偷得浮生半日閒,與其整天打打殺殺,你爭我奪,還不如平平淡淡地過幾天安逸的日子。”

“這樣,你才能靜下心來思考,你要的是什麼,怎樣面對纔是明智之舉。而不是一味的殺,以殺止殺故能解決一些問題,但始終不是良策。”

“我這一生,或許沒有這種日子可過,我不殺別人,他們可不會放過我。”戰天歌說道。

“唉!我知道沒法勸你,經歷這番境遇之後,你就會有所明悟了。”韓禹嘆氣道。

“人世起伏,不過百載光陰,修行或能逆天改命,但卻少了那份自在,被實力束縛,被大道捆綁,想要掙脫,談何容易?”

“韓兄爲何不試着跳出來,追求更高的自由?”戰天歌說道,看着一副落寞模樣的韓禹,他有些不能接受,在他認知中,韓禹是一個放浪形骸,跳脫不羈的人。可來到這以後,卻傷春悲秋起來。

“唉!冥冥中自有天意,上蒼已經掌握了每個人的命運,想要脫離它的桎梏,絕無可能。”韓禹說道,旋即開懷大笑道:“不說這些讓人不痛快的事了。”

“你到跟我說說,崔仙子是怎麼粘着你的?竟然維護你到這種地步,我都有些吃醋了。”他佯裝惱怒道。

“哈哈,你放心,崔仙子雖然清麗絕俗,美若天仙,但少了幾分人氣,實在太冰冷了。”

“我雖然熱情似火,但真到把她那顆心溶解,她還沒化掉,我先死了。”

韓禹看着戰天歌,語重心長道:“戰兄,你已經做到常人,不,無人做到的第一步,接下來一路暢通無阻,到時生米煮成熟飯,一切都順理成章。”

“說不定還能化解掉你與幽都城結下的樑子。”他舔着臉湊到戰天歌近前。

“滾一邊去。”戰天歌滿腦門子黑線,一張臉黑得像鍋底:“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別呀!我可是認真的,這話你得記到心裏,將來有大用。”韓禹死纏爛打,活脫脫若一顆砸不碎,燒不壞,煮不爛的銅豌豆。


“你……”戰天歌真想給韓禹這火上澆油,把小事弄成大事的傢伙來一大嘴巴子。

可就在這時,裘升去而復返,道:“兩位久等了。先喝口茶潤潤嗓子,去去口味。菜品馬上就來。”

“哈哈……終於盼來了,這可是上好的香茶。每次來只能喝一杯,這次我得喝個痛快。這麼好的東西,得懂得分享,獨樂樂不如衆樂樂。”韓禹立即躲開戰天歌如欲殺人的眼神,他覺得有些話點到即止,說多了無益。

戰天歌接過韓禹遞過的茶具,入手時潤滑無比,沒有任何瑕疵,它是用透明的青玉打造而成,在暗淡的燈光下,印出耀眼的光彩。

而金黃色的水質在杯中晃盪,猶似濃湯,滾滾而動,冒着騰騰清氣,令人心情舒坦。

“呼……呼……”

韓禹迫不及待的吹掉冒出的熱氣,細心品嚐一口,而後閉上雙目,享受茶水在口腔中的味道,恨不得用所有的味蕾去感受。

“嗯,還是熟悉的味道,香甜可口,雖有甘苦之味,但卻讓人心曠神怡,目眩神迷。”

“九味金涎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天下僅有的好茶。”

當他睜開眼睛,看到戰天歌正古怪地看着自己,差點把茶水從肚子裏嗆出來,尷尬道:“戰兄,喝喝,喝呀……九味金涎十分難得,你在外界想喝都沒有。它可是這裏獨有茶葉。”

“我想這世間最後一棵‘九味金涎’茶樹,只在這裏看到了。三百年才能長出嫩葉,三百年枯竭,之後又三百年一輪迴。”

“每一次只得三兩斤,幾百年時間,就喝這麼點,實在不夠喝呀……來來,裘升再跟我斟滿。”

“咳咳,遁公子,規矩可不能破。”裘升快哭了,心道你都知道幾百年才得這些茶葉,如果讓你都喝了,主人還不得把我給當茶樹的養料了。

“又是這話,你就不能換個說辭。算了不爲難你了。”韓禹白了他一眼,聳聳肩道。

戰天歌品着香茗,看着這傢伙丟臉,心裏別提有多爽了。心道:“這會吃了閉門羹,應該老實了。”

每次只要看到這傢伙,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溪流邊那張幸災樂禍的嘴臉,很是欠揍。

當“九味金涎”送入口中時,他整個人的神經彷彿在這一刻得到徹底放鬆舒展,味覺好像完全打開,從嘴脣到舌尖至舌胎再到咽最後到食管,味蕾徹底開放,十分敏感,而漂浮在空氣中的味道,都能嚐出來。

“這九味金涎是什麼茶?”戰天歌無意識地脫口而出,忘了韓禹臨來的叮囑,所見所聞不要問。

“九味金涎,無疑正是九種味道:香、辣、鮮、麻、酸、甜、鹹、醉、苦。人生百態,遍嘗九味,方能體會世間的疾苦。”裘升說道。

“雖說辣和麻不算味蕾的感覺,但卻是真實存在,讓人產生刺痛,從而有了知覺,纔可看清世俗。”

“它能提高人的味覺,讓人真切感受到味蕾的變化,帶來貨真價實的感知。而不是虛無的苦難。”

“嗯。”戰天歌點頭道:“好茶,讓人重新拾回許多曾經失去的,有憶苦思甜的妙處。”

“好了,我快餓死了。”韓禹打斷道:“該上菜了,我們夜以繼日的趕路,吃了飯,還得睡覺呢。”

“是,菜馬上道。”裘升說完,拍了拍手掌,隨即一道房門打開,從中走出一個貌美可人的女子,踏着碎步,緩緩而來。

手裏託着杯盤碗碟,銀箸金匙,應有盡有。

“哈哈……終於要吃飯了,快餓死了。戰兄別客氣,來這就跟自己家一樣……”

…… 戰天歌雖然實力才淬骨境,沒到絕欲絕食的地步,但對食物也沒多大講究,能填飽肚子就可以了,美味或是難吃都只是爲了祭五臟廟而已。

爲了來吃這頓飯,被韓禹硬是逼着不得使用功法,只能以腳力趕路,本來只要半日行程,最後趕了一兩日纔到。餓得頭暈眼花,前胸貼後背才肯罷休。

這女子來到桌前,擺下餐具,隨即轉身離去。

“這……”戰天歌看了一眼竹桌上精緻的用飯碗筷和杯盤,乾淨整潔,沒有絲毫雜物,就連一點殘羹冷炙都看不到。旋即擡頭看向韓禹,眉頭緊皺。

“咳咳,裘升啊,我們是來吃飯的,這些破銅爛鐵對我們沒吸引力。”韓禹乾咳一聲道。即便這些器具是稀缺的精鐵神金,他也會先考慮吃的。

“遁公子,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菜馬上就到。”裘升笑道。

話剛說完,緊接着門再次打開,從中走來一位長相甜美的少女,手中舉着一道菜,蓮步款款,巧笑嫣然。

“那是什麼菜?”韓禹迫不及待接過少女手中的盤子,彷彿幾天幾夜沒東西的難民,如狼似虎。

“這是第一道菜,名爲‘一品香’。用料極爲簡單,一塊甘脂白璧外加半兩二錢香綿玉草。取義簡簡單單,明明白白。”裘升介紹道。

“嗯,看起來很好吃。”韓禹雙眼放光彩,口水忍不住往下掉,盯着菜餚挪不開眼了,完全將裘升的話給忽略掉:“我先來嚐嚐味道如何。”

韓禹動作迅速,筷子剛碰到佳餚,一品香就到了嘴裏。而吃了一口,眉頭迅速皺起,之後是第二口,這次眉頭更緊了。

“怎麼了?”戰天歌看着韓禹黑下來的臉,動筷子吃了一口:“嗯?怎麼沒味道?”

“我還以爲自己味覺失靈了,這是怎麼回事?”韓禹沉着臉,看向站在一旁若無其事的裘升。

“這是一道開胃菜,忌葷腥。其中有個典故,在上古時代,有一個爲了追求理想,將要遠行的男子,他妻子在臨行前爲他做了這道菜,希望他能不忘初衷,清清白白做人,懂得真真實實,不要爲了追名逐利而失了本心。”裘升如數家珍般脫口而出。

旋即嘆氣道:“奈何世人爲了名和利,不惜拋棄自己所堅持的。而最後那位妻子也沒等到他丈夫回來,在彌留之時,將這道菜的做法傳給後人,希望後人能替她等到丈夫歸家。哪怕是一貧如洗,毫無作爲。”

“寓意:平平淡淡就是福,安安樂樂纔是真。所以這道菜沒有味道,或說有味道,只是你們忽視罷了。”


“淡。”戰天歌忽然有一絲明悟,喃喃道。

“不錯,就是淡。”裘升嘴角扯過一絲笑容。暗自鬆了口氣,好像在說:幸好有戰公子,否則以遁公子打破砂鍋問到底,恨不得把人祖宗十八代所有人都盤問一遍的性格,恐怕這頓飯得吃幾天。

“啪啪……”

裘升說完,也不管韓禹是否理解,直接開始上第二道菜。拍了拍手掌,又有一位可愛的少女緩緩端上來。

“哈哈,我鼻子真夠靈的,這想必就是通天翅了?”韓禹笑着道,欣喜若狂,差點從椅子上下來,再次施展迅猛的奪菜功夫。

“這個我知道,就不用你介紹了。”他立即打住正要開口的裘升:“通天翅乃是取材‘大鵬金翅鳥’翅膀下那塊又肥又嫩的肉翅。”

“大鵬金翅鳥乃是太古時代的王者,聽聞它是滅族的遺種,沒想到你們真是神通廣大,居然連滅絕的兇獸都能找到。”

“咳咳,遁公子說笑了,雖然這菜名是通天翅不假,但大鵬鳥種族滅絕是人盡皆知的事,我們怎還會找到呢。”裘升說道,滿頭虛汗,真是什麼都敢說呀。

“接下來是聞名遐邇的‘八珍’。”他不想再於通天翅上糾纏,立刻叫出第三道菜:“八珍分很多種,有野八珍,山八珍,海八珍,獸八珍,禽八珍等。”

“但今天我所要說的八珍卻與它們不同。這八珍乃是做菜之法,而不是新鮮可口的美味。”

“此八珍乃是:淳熟、淳母、炮豚、炮羊、搗珍、漬珍、熬珍、肝燎八法。”

“每一種做法,都會是一道味美肉鮮的菜餚。主人說過,此法只傳有緣人,我就不必贅述了。”

說完再一次拍手掌,叫喚第四道菜。但還未擡手,就被韓禹制止住了:“別呀,裘升,你這是吊我胃口,明知我求知慾強,這是故意的吧?”

“遁公子哪裏話,您來了那麼多次都沒遇上八珍這道菜餚,看來是你時運不好,可不能怪別人。”裘升戲謔地笑道,每次看到韓禹急得團團轉,他就忍不住偷笑。

“那可不行,我必須將這八中烹飪手法學到不可。”韓禹一幅死皮賴臉的模樣,讓在一旁的戰天歌一陣無言,心裏腹誹:“這傢伙真是個吃貨。”

“遁公子切莫心急,主人早有安排。”裘升不得不笑着臉說道。

“好,有你這話就可以了,上第四道菜吧。”韓禹說完,又期待起來。

“這第四道菜是‘香酥圓’,採集一種十分罕見的果實蛻皮取肉,再用文火熬製五個時辰,然後配以多種靈草藥材,放入油鍋中烹炸,去掉果實殘留的味道。出鍋即可食。香甜酥脆,油而不膩,讓人愛不釋口。”

裘升沒有藏拙,而是事無鉅細,一一道來:“它寓意:團團圓圓,與其追求虛無縹緲,還不如放下執着與親人共享天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