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綿綿渾身都在發抖。

她臉色煞白,此刻抖着嘴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攝像頭正對着她,此刻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對勁。

而就在此時,地上跪着的女人終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綿綿,綿綿,媽錯了,媽對不起你,你跟媽回家一趟,好歹看看你爸和你弟弟吧!”

陸綿綿戴着美瞳的眼鏡眨了眨,淚珠漸漸涌出來。然而在漸漸淌下的那一刻,她卻深呼吸一下,還是壓制住了淚意。

“你不是我媽,我也沒有爸爸和兄弟。我知道你是怎麼來的,但是,我絕不會回去。那樣的家,簡直叫我噁心!你滾!滾得遠遠的!”

她伸手拂上自己的手腕,用力一推,就將女人的手推了下去。

鴉雀無聲。

此刻,二人一站一跪,在衆人眼中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前者頭髮打理得光澤又有層次,微微起伏的波浪披散在肩頭,分明是大價錢打造出來的自然感。

一身淺粉色中袖連衣裙配米白色針織開衫,版型走線都不像是廉價做工。

再看看掛在牀畔的幾個包包,大多都是學生們消費不起的寇馳mk,最上層的那個,分明還是fendi的新款……

——而地上的那個女人,面容滄桑又憔悴,臉上分明什麼都沒有塗抹。

她頭髮花白,明顯沒有經過細細梳理,只隨手用黑色的皮筋紮在後頭,顯得凌亂又毛糙。

身上那件帶着些微模糊花紋的長袖褂子,也很明顯洗過許多次了。腳上那一雙男款運動鞋,更是讓人一眼就能瞧出不知是撿的誰家的舊款……

貧富對比如此強烈,也難怪大家都議論紛紛。

此刻,就連彈幕都開始涌進來越來越多的負面情緒,鍵盤俠坐在後頭,恨不得十根手指頭飛起來,分別指出陸綿綿是個虛榮,拜金,嫌貧愛富,不孝順父母的白眼狼!

而在這時,她的直播房間號突然被置頂在各大論壇,直播平臺內連續三個一級推薦,統統都在爲綿綿雪兔直播間做宣傳!

標題也一個更比一個勁爆,更加的引人注目。

周霜霜就是在這時徹底擠進來的。

人羣圍得密密麻麻,每個人都企圖墊着腳,看清事情的原委。還有許多不嫌事大的,正舉着手機一遍又一遍的錄像。

周霜霜是憑着大力氣,硬生生撕擄開一條道路,這才走到了最中心處。

此時此刻,陸綿綿的臉色已經可以用慘白來形容了。

周霜霜攔在她的身前,擋住了那個女人不停看過來的目光。

她轉頭,突然盯着周圍的人。

“各位同學,這是我們的宿舍,未經允許,大家都擠在這裏,你們覺得合適嗎?”

“還有那些拍視頻的,宿舍裏都是我們的私人物品,你們如果敢把這些私人物品隨意上傳在自己的空間朋友圈或單獨發給朋友瀏覽,那麼不要怪我不客氣,在場的,我一個一個聯繫輔導員。”

周圍有一瞬間的安靜。

周霜霜幹翻教官的英姿,女生們現在都還記着呢。

——這位,可是從樓上跳下來,教官都愛護有加的,有背景的人呢!

有許多人就默默收起了手機。

但仍有許多人,此刻仍然堅持的把手機舉起來。

周霜霜冷笑:“看來大家都不把別人的隱私當回事?”

“沒關係。”

她正色道:“我記得你們每個人的臉,我們宿舍裏有什麼私人視頻流出去,你們每個人,恐怕就要不小心把自己的貼身物品流出去了。”

周霜霜的身手,大家是都曾目睹過的。

這下子,周圍所有人的手機都收了起來。

在她沒注意到的地方,彈幕裏刷起了一片“666”。

陸綿綿狀似不經意間垂眸,看到那些要給周霜霜生猴子的話,險些笑出來。

下一刻,她狠掐自己手心,再一次泫然欲泣。

周霜霜看到她的眼淚,神情更加的生氣了。

“還有。”

她看着離得最近的那名帶路的女生。

“這位同學,咱們學校有規定,陌生人進女生宿舍樓是需要登記確認的。”

“她張嘴說自己是陸綿綿的母親,你就敢這樣隨意帶過來,還直接給人家開了門……誰給你的臉?!”

眼看着女生不服氣的想要反駁,她立刻又接了一句:“真要都這樣的話,明天我找個社會上的人說是你的媽媽,把她送進你的宿舍,你覺得合適嗎?”

“你!”

女生氣結。

不過轉瞬,她又得意起來。

“周霜霜,你別以爲你力氣大我們就怕你,現在大家靠的,可是腦子。”

“你現在想維護陸綿綿是不是?可你最起碼也得做事公道吧。她媽媽日子過得這麼難,她卻渾身上下都是奢侈品,你覺得合適嗎?閱微大學有這樣的學生,我真恥與她爲伍!”

“呵!”

周霜霜冷笑道:“那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你恥與我們爲伍,難不成我們就把你當回事了?你愛跟誰爲伍,跟誰爲伍。”

“最起碼,我們要好的同學,絕不會把陌生人送進別人的宿舍,還引來一大羣人湊熱鬧圍觀。” 女生氣的臉蛋通紅,周霜霜卻想趁她病要她命!

自己懷着壞心思辦事,還想着白蓮花一把全身而退?

不好意思,白蓮花也不帶這麼幹的。

她懟道:

“再說了,什麼叫奢侈品?”

“陸綿綿不偷不搶,上大學就憑自己的能力掙下學費和生活費,有多餘的錢用來改善自己的生活,這難道不比你這樣只會張嘴從家裏要錢的人要強得多嗎?如今,你反倒一副多高尚的樣子,我還真就看不懂了!”

“你別轉移話題!”

女生強硬道。

“我們說的是奢侈品的事嗎?我們說的是她明明日子過得這麼好,卻眼睜睜看着自己的父母在家裏吃苦受窮。這種品德的人,也只有你敢跟他做朋友吧!”

她似乎是理直氣壯,然而周霜霜卻早已轉過頭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這位阿姨,你說你是陸綿綿的媽媽?可我沒見到我哪位同學的媽媽,會在這樣大庭廣衆之下朝自己的女兒下跪,並且一跪不起,讓所有人都來圍觀她女兒的狼心狗肺的。”

這話一說,大家詭異的目光又都轉到了一直跪坐在地上的女人身上。

信息時代,誰還沒看過一兩個極品的故事咋滴?

周霜霜這麼理直氣壯,陸綿綿剛纔那麼堅定……一時間,周圍許多同學就自以爲知道真相了——

“她別不是親媽吧,要是親媽,維護自己的孩子還來不及呢,怎麼會這樣讓她下不來臺……”

嗓門還那麼大……

周霜霜卻在此刻覺得手心一熱。

——原來是陸綿綿,此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掌。

不過,明明她看起來那麼恐慌又憤怒,怎麼手掌心,還熱乎乎的?

有什麼事情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然而陸綿綿卻已經哭了出來。

她幾乎是哽咽着開了口。

“李菊香,你別在這裏假惺惺的演戲了,鄭維宏讓你來的吧。”

周霜霜立刻警惕起來。

——渣男!

吃軟飯吃的那麼理直氣壯不說,居然還背地裏來這一套?真不是個男人!!

詛咒他一輩子不行!不行!不行!

“你說誰?”

地上的女人停止了哭聲,低聲道:“我不認識他……綿綿,媽找你找的這麼辛苦,跟媽回家吧!我知道你看不起你姐,但是,但是……”

“別假惺惺了。”

陸綿綿忍着噁心道。

“回家?回去做什麼?回去跟我姐一樣,被你們鉗制一輩子嗎?”

“綿綿,你別這樣……”

李菊香哭了起來:“我知道你瞧不起你姐,可咱家窮,沒辦法,你姐不那樣掙錢,怎麼供得起你上學,還有咱家的開支?”

那樣掙錢……是哪樣掙錢??

學生們懵了一瞬。

接着,便似乎都反應了過來——能叫人難以啓齒的那樣的掙錢方式,當然只有……

此刻,大家看着陸綿綿和李菊香的眼神,都格外不正常了起來。

“你說錯了。”

陸綿綿臉色蒼白,此刻身板直立,卻彷彿一個戰士。

“我從來沒有看不起我姐,我感激她,沒有她就沒有我。我看不起的,是你們這樣的人,跟泥漿裏的螞蝗一樣噁心!”

“說什麼帶我回家,家裏人想我……不就是想把我帶回去賣個好價錢嗎?”

女人張張嘴。

“別急着反駁。”

陸綿綿回道:“你要是真心疼我,那你說說,我今年多大?什麼時候生日?”

“媽知道,媽知道!”

李菊香急切的開口:“你今年20歲,7.12號生日。”

“別說了。”

陸綿綿嘆氣:“那都是你提前研究過的吧。”

“我今年不是20歲,我只有十八。我也不是7.12生日,我是8.12。”

“你忘了……”

陸綿綿神情恍惚:“我生下來時,你是打算找藉口扔了我的,所以,戶口是後來大姐給了錢,你才捨得給我上的。”

“這些資料,都是你來找我時,人家跟你說的吧。也難爲你大字不識一籮筐,還能全部背下來。”

陸綿綿聲音低沉,吐字卻清晰。

“你們這次來找我,除了要我的錢之外,恐怕,還想再把我賣個好價錢吧。”

“誰給你們出價了?多少錢?”

“沒,沒有……”李菊香看了看四周複雜難言的眼神,終於忍不住瑟縮起來。

“……就像你們當初把我姐賣給人家一樣。”

陸綿綿撩了撩頭髮,神情重新淡定起來。只有還紅紅的眼圈,昭示着她內心的不平靜。

“我敢露面,從來就不怕大家知道我的出身。”

“沒錯,我是我姐帶出來的孩子。”

“她14歲就被我眼前這個女人,5000塊錢賣給了外地的粉頭。從此跟着人家,坐檯當小姐。”

十四歲?!

周圍人倒抽一樓冷氣!

都是學生,誰也沒想到這樣的事,就發生在大家身邊。

而且,他們也沒想到,被許多人喜歡或討厭,或當成女神或當成狐狸精的陸綿綿,居然是坐檯小姐一手帶大的!!!

周霜霜反手捏緊了她的手掌。

陸綿綿深吸一口氣:“我姐就是太傻了。”

“她掙到的錢,都給了你們,偶爾有人多給些小費,她就買吃的穿的用的寄回去給我……”

“不然,我哪裏去讀小學?”

“我14歲那年,你們又想接着把我賣出去,是我姐掏了3萬塊錢把我買下來的。”

她神色猙獰,咬牙切齒:“從那以後,我就跟你們沒關係!”

這個消息太過令人震撼,四周一片靜寂無聲,大家都屏息吞氣,半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

地上的女人彷彿一下子崩潰了,她哭喊道:“綿綿,綿綿,你怎麼那麼狠心呢。媽怎麼會不疼你呢?可家裏實在太窮了呀——”

“窮?”

陸綿綿冷笑。

“窮的話,你們倆和你們的寶貝兒子什麼都不幹,就有錢在市裏買房子了?一套房子六七十萬,你告訴我,你哪裏來的這些錢!”

“我姐到死都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如今,輪到我了是不是?!”

“現在。”

陸綿綿盯着她,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她眼神狠戾:“你告訴我,是不是鄭維宏讓你來的?小侖呢?!” “小侖呢?”

陸綿綿盯着李菊香,神情苦痛,恨不能活生生咬下她的肉。

——這個女人,這個女人簡直讓她用盡了一輩子的怨毒!她恨她,更甚於家裏吸血鬼一樣的弟弟,和永遠唯唯諾諾不事生產的父親!

當年,她就是靠着這一副可憐的神情,和滿臉的眼淚,最終讓她的大姐林柔柔,老老實實跟着粉頭出去做了小姐。

換來的,是那時候的5000塊錢。

5000塊錢雖然多,可他們家,也根本沒有到吃不起飯的份。不過是家裏的小弟弟剛出生,父母覺得,需要給他營造更好的生活環境罷了。

再加上林柔柔雖然長得漂亮,可性情柔弱,十里八鄉知道他們父母口碑的人,都不願意去接受這樣一個爛攤子。

因此,當李菊香開出天價彩禮一萬塊卻無人問津時,他們終於把路子走得更開了。

14歲的小姑娘,因爲營養不良,身材還沒發育好,並不怎麼靚麗。

但儘管如此,天生曬不黑的臉蛋仍舊能顯出她精美的五官來。林柔柔又勤快能吃苦,原本該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可年紀太小了,父母又那樣一副德行,鄉下人哪裏願意花這個錢來娶……又不是打算做童養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