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電梯的門將樓層摁下的那一刻,身後又傳來了唐俊陰冷的聲音,“跑?你喝了我的鮫人湯還想跑,是太天真的,還是太傻了?”

他果然不會善罷甘休……

我剛想回頭,就聽宋晴說:“別回頭。”

可是我現在瞎啊,靠的是蟲子在看,它的眼睛是三百六十度都能看的。就見到唐俊手中,狠狠的掐着松子的脖子!

松子在臨死的時候掙扎着,用窒息一樣的聲音虛弱的說着,“唐少爺,我不要死,我求求你放開我。”

我的一顆心的在顫抖,被宋晴抓着的手在使勁掙脫。

“小晴,你妹聽她說嗎?她不想死,她比我們兩個都年輕……”我不顧一切轉頭衝出去的一瞬間,電梯的門也合上了,正在緩慢的下降。

看到猛然間小時的,黑白色的松子的臉,我的心臟猛的一縮。

失魂落魄的靠在一旁的電梯壁上,用那隻肥蟲子的眼睛,仔仔細細的看着宋晴,“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們的價值觀……憑什麼我的命就更加重要,憑什麼爲了救我,要犧牲她?”

“你不明白的事,多着呢。”宋晴雙手抱着胸,冷冷的瞥了我一眼,“松子早就被抓住了,幫你是她自己的主意。聽說是……要感激你,在唐俊面前給她留了一個好印象。”

我做的僅僅是幫她隱瞞唐俊,她晚上行兇殺我的事情。

就爲這事,她這樣不惜一切的救我,那我當初還不如把這件事情說出去給唐俊知道。我要松子活下去,陪着我四哥活下去啊!

可是現在想這些,好似也沒用了。

電梯哪怕回去,也救不了松子,開弓哪有回頭箭?

我看向宋晴,“那你呢?你也是被抓到這裏來的嗎?”

“當然……”她眼光灼灼的看着我,然後又自己移開了,“當然不是了,是我自己自願去的他身邊。所以我和寶寶,都很安全,你不要爲我擔心。”

“可是他是……是人面獸心的東西,他……”我太瞭解紫幽了,這個東西的三觀早就毀滅的慘絕人寰了。

鬼知道他會對宋晴母子做什麼,還是不要對他太有信心來的好。

宋晴將手指頭放在了脣邊,衝我微微一笑,說道:“不要說出來,我比你更瞭解他。小七,也許你和凌翊好好努力,戰勝了他。我們就都會回來了……”

“包括……包括松子嗎?”我迫切的看着宋晴。

宋晴的聲音微微放緩,“當然,不過前提是,她剛纔沒有被唐俊殺死。”

宋晴真的是變了,沒有從前個性裏的急躁,任何事情都變得這樣不疾不徐。眼中更是多了許多複雜的情感,讓人時常捉摸不透。

電梯到達地下十八層之後,宋晴重新摁了三層的按鈕。讓電梯返回三層,等到了三層的位置。

門還沒有開,我就聞到了血的味道。

那種濃濃的血腥味,讓人站在電梯裏,就有一種作嘔的味道。電梯門緩緩的打開了,地上佈滿了液體,如果僅憑顏色。

我是看不見任何的顏色的,但是這股血腥味,迎面而來的無比嗆人。血水甚至都蔓延到了電梯的邊緣,順着縫隙滲透下去。

地上趴着兩男一女,全都穿着南洋的服飾,連腳丫子都光着的。

房子是凌翊的別墅裏,裏面的陳設已經不再熟悉,變得殘破不堪。白色的牆壁上,濺滿了血液。

這……

這是經歷了一場大戰啊,這麼多南洋人。

應當……

應當都是南洋下降頭的術士纔對!

我站在電梯裏,忽然就明白過來了,“宋晴,這是你的座標?”

在我和唐俊離開的時候,別墅裏一定是出事了,難怪連君宸會讓我們別回去。可是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我忍不住揪心,更忍不住想知道一切。

“當然,小七,進去看到任何事,都不要自責。因爲事情已經發生了,所發生的後果,也跟你沒有半毛錢關係。”宋晴牽住我的手,緩緩的走進帶血的房間裏。

我們鞋子踩在了充滿血水的地面上,每走一步都帶着血腳印。

這是二樓的大廳,一直往往外走,地上有不少的死屍。更有斷在地上的殘肢,手指頭、手臂,腦袋各種都有,房間裏已經沒有任何靈體存在了。

只有靈體大量消散後,在空氣中造成的一股怨恨之氣。

死……

死光了!

別墅裏所有寄居在裏面的鬼物,全都死的徹徹底底的了。地上的死屍裏,雖然沒有我認識的,卻是那樣的慘烈和觸目驚心。

這隻會讓我想到,電影裏的大屠殺的鏡頭。

到了臥室的拐角,宋晴突然將我壁咚在牆邊,壓低了聲音淡笑道:“小七,躲好來,接下來可能會遇到一些危險。但……我相信,你不會胡思亂想,也不會讓自己處於危險中的,對不對?”

“我……聽你的。”我答應了宋晴。

其實我並不想加入其中,我只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做一個旁觀者就夠了。

躲在拐角,偷偷的從縫隙中看進去,就見劉大能渾身都是血。整件衣服都染成了血色,貼在身上厚實的肌肉上。

他摁着連君宸的肩膀,將連君宸摁的坐在牀上,“連先生,外面很危險,你就在這裏等着。聽見了沒有,他們的目標是我,不是你。”

“那你怎麼辦?”連君宸問劉大能。

劉大能因疲憊,所以眼睛裏出現了血絲,聲音也很嘶啞,“沒關係,你看,我還有蘇芒給我的劫運符。”

“關鍵時刻,這張符錄,能救我一命。”他將手中的劫運符,給連君宸看了一眼。

連君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如果是她給你的,必是唐門祕術中極爲強大的符籙,看來我們還有一線的生機。”

“那就請您,無論如何,也不要離開這間房間。”劉大能將手中的符籙重新對摺,握在掌心裏,隨手就抓起了桌面上的砍刀。

他徑直就從臥房裏走出來,看到了臥房門口的宋晴,臉色微微一沉,卻是托住了她的側臉,“小晴,你別怕,不管他們來多少人。我都會護你周全的……”

眼前的他,是如此的鐵血。

雙瞳中只有宋晴的身影,砍刀的刀尖上卻還滴着血紅的血液。 宋晴剛纔還對那個假的劉大能不屑一顧呢,眼下竟然是不顧一切的摟住劉大能的腰肢,“大能哥哥,有你在,就算他們來再多人,我也不會害怕。”

“好了,小晴,鬆開我吧。我把連先生的門封上,他們的目標不是連先生,不會硬闖的。”劉大能輕輕將宋晴抱起,單手摟在懷中。

然後將門關上,我只能側過了身子,儘量不讓劉大能發現我。

可我又不是隱形人,肚子挺的高高的,整個人就顯得又大了一大坨一樣。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到我。

他看到我之後,錯愕了一下,“蘇芒怎麼回來了?”

“她……她回來幫我們的,大能哥哥,她會解蠱之術。這些南洋術士,根本就不夠她折騰的,你看着……啊……”宋晴忽然就捂住了胸口,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整個人都萎靡下去了。

我狠狠的嚇了一跳,立刻衝上去給宋晴診脈。

是降頭,這個房間裏有人給她下了降頭,而且不是一個兩個,是一羣。具體有多少個南洋術士同時下降頭根本就算不清楚,我本來要利用協天蠱反擊回去。

可是協天蠱跟我人蟲合一的時間太久了,它已經非常疲憊了,能保持我正常的看見周圍的事物已經十分了不得了。

如果只是反擊一個兩個的下降頭的人,還比較好說,但是這樣多的南洋術士一起攻擊過來,根本就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反擊。

這時候,宋晴又嘔出了一口鮮血,把我給嚇壞了。

“小晴,小晴,你沒事吧……”我緊緊的握着宋晴的手腕,宋晴看着我緊張的面龐,對我笑了笑,“我……我沒事,只是……在經歷一次而已。你答應過我的,不可以……不可以有情緒波動。這都是發生過的事情……明白嗎……”

我整個人都有點天旋地轉,“我不是木頭人!我不可能當做沒看見。他……他不是很在意你嗎?爲什麼要讓降頭師殺你。爲什麼?”

“因爲……他不在乎我啊,這個世界上,只有大能哥哥在乎我。”宋晴的手輕輕的撫摸着劉大能帶血的側臉,側頭靠在劉大能的胸膛上,“大能哥哥,能死在你懷裏,真的很好。”

“不會的,小晴,你不會死的。”劉大能將宋晴輕輕的放在地上靠着牆壁,他單膝跪在宋晴的面前,指尖點在宋晴的額頭上。

他實在用尋蹤術定位降頭師的位置,並且予以反擊,這一下劉大能被這一羣我感覺不下上百個的降頭師打的退後了幾步。

在地上栽了好幾個跟頭,嘴角也出現了血絲。

總裁,你家老婆超凶的 他的眼睛裏終於出現了那種在戰場上練就鐵血殺伐的僱傭兵一樣的眼神,用手背擦了一下側臉,“他們就在這間房間裏,別怕,我在戰場的時候。殺的人,還要多……”

“我不害怕的,咳咳……大能哥哥,你去吧,把他們都殺光了最好。”宋晴微微一笑,俯身爬到劉大能身邊,在他的側臉上吻了一下。

我的內心中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我總覺得發生這件事的那一天,宋晴一定不是如此鎮定的。

只是再來一回,所以……

所以有了心理準備!

那時候的她,一定十分無助,我心在揪痛着。

時間座標裏最危險的東西,已經不是食物,而是這裏殺戮一樣的戰場。

“蘇芒,你在這裏保護一下小晴,我下去把他們都殺光。”劉大能提着砍刀,就跟個殺人機器一樣緩慢的走到樓下。

宋晴在這裏,就跟肚子裏的血不要錢一樣,不斷的從嘴中涌出來,“小七,你……你找個臥室躲起來,不要看這些。聽話……越不想跳躍到哪個座標,就越……越往那個座標上跳。”

“我不管你,你會死的。”我眼中含淚摟住她冰涼的軀體,低吼出來,感覺自己是那樣的無力,根本就保護不了我最重要的人。

宋晴笑着靠近了我的懷中,“雖然座標有我們的介入,會改變一些,但是你看我……不是活下來了嗎?我……我不會死的,況且當時就算你在也沒用的。你鬥不過那麼多的……那麼多的降頭師……”

“還有唐俊,還有他可以……”我大聲喊着,其實我心裏知道,還有子嬰也可以。但是子嬰出來以後,必定提前暴露身份。

宋晴慘笑了,“別傻了,歷史不能重演,時間不能倒流。 桃運神醫 就算能,就你和唐俊,不行的!你知道大能哥哥是如何戰鬥的嗎?”

“如何……”我渾身都在顫抖,身體裏的五臟六腑也在顫抖。

這到底是哪裏啊?

爲什麼我覺得,我身在修羅地獄呢?

她低低的說着,“那些南洋術士雖然下降頭很是厲害,可是身體孱弱,最不善近戰。是大能哥哥,把他們全都殺了,那時候刀都砍鈍了,刀鋒都翻卷過去了。”

那是我想象不到的慘烈,我聽着就覺得觸目驚心。

可是宋晴說的那樣的平靜,好似早就看透了一切,她扶着我的身體緩緩的站起來。

身子一搖一晃的走下樓去,我追上去想攔住她,她卻輕輕的抽回被我摟住的胳膊,“我……我不能讓大能哥哥一個人在下面……”

我不可能找個房間,把自己藏起來,只能跟着她下去。

她太過虛弱了,還沒走到底就直接順着樓梯滾到了最後一層,額頭着地流了好多的血。她面色蒼白着身子抽搐了幾下,居然掙扎的要爬起來。

“你……你不是知道這些都是假的嗎?劉大能也是假的,你甚至可以殺了他。”我抱住了宋晴,卻感覺到隨時會失去她一樣。

宋晴虛弱的靠着我的胸口,笑得有些迷離,“可我爲什麼感覺那麼真實呢?”

她的氣息好弱,我摟着她的手顫抖了起來,“小晴,小晴,你別嚇我啊,只是過座標而已,怎麼會出人命……”

沒人回答我,這個血腥味濃重的房子,讓我覺得崩潰。

我在想我爲什麼要來到這裏,爲什麼不在唐俊設好的圈套裏好好呆着,這裏比那裏恐怖多了。

一時間,失去讓我變得懦弱。

她竟然死了,死在我的懷中!

我也不能有所保留了,命令協天蠱反擊那些下降頭的南洋術士,在反攻的一瞬間。協天蠱的力量就好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一樣,就這樣消失無蹤了。

而我的世界就好像拉閘的點燈一樣,頓時又陷入了黑暗。

協天蠱耗盡了一切力量沉睡了。

我摟着宋晴跪在地上,不由悲從中來,大聲的哭出來,我連我最好的朋友都失去了。那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爲了救我,到底還要犧牲多少人……

我緊緊的摟住宋晴,只覺得,她綁在我身上的斷魂刀冰涼。

拔出那把利刃,我真想一死百了。

可是身邊好像有人經過,他接過我懷中的宋晴,緊緊的摟在懷中,“小晴,小晴……不要走,劫運符不是可以扭轉命運嗎?我……我求你……我求你扭轉她的命運吧……只要讓小晴活下去,我願意做任何事。”

我的心忽然就是一涼,是他把劫運符給了宋晴,所以宋晴纔會活着來救我。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他用自己的命換了宋晴的命…… 整個世界變得安靜而又黑暗,失明讓人的嗅覺變得更加靈敏。

濃重的血腥味將我整個人都包裹在其中,我手扶着牆,感覺自己就像踩在修羅地獄的地上一般。

我聽到了那個男人字字句句如同滴血一般,催動符籙的聲音,“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急急如律令。”

即便失去光芒,我依舊能感到天罡正氣圍繞在周圍的感覺。

“小晴醒了,蘇芒,小晴醒了……你別做傻事。”他欣喜至極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我手中的斷魂刀掉落在地上。

發出了“叮鈴”的一聲,那一聲響動把我給驚醒了。

我雖然當時不在場,可是清楚的知道,劉大能的死期到了。

就好像拼盡了全力一般,我衝着他大喊:“跑!劉大能快跑,離開這個地方,這個房子裏一定還有降頭師。別讓他們傷找你!”

不要、不要死!

我內心嘶吼着,彷彿要被心頭的恐懼吞噬了。

紫幽根本就不是真的要殺宋晴,他是以宋晴的命作爲賭注。

現在,最後一張劫運符已經用在宋晴身上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可以逢凶化吉。可是劉大能不一樣,他的運勢在生死簿上就被篡改了。

唯有這種符籙,能扭轉生死簿上的運勢。

這張符籙,是我專門針對於此給他準備的,他卻給了宋晴。

他今日的死期已經不可避免了!

如此陰毒狠辣的計謀,就是從前的鷙月也要甘拜下風吧。除了紫幽這個鬼中渣渣,我想不到任何別的存在,能想到這個主意。

“來不及了,你……帶着小晴走,我……我在這裏墊後,殺死剩下的降頭師。”劉大能根本就不打算走,其實也走不了。

不管他走到哪裏,生死簿上的運勢都會伴隨着他。

我嘴角輕輕的一揚,淡淡的笑了,“我……我是個瞎子,如何跟宋晴一起離開?看來,我也只能在這裏陪你們了。”

人在最絕望的時候,臉上出現的表情竟然不是哭,而是笑。

北斗玄魚已經離開了我的身邊,我在此時不能畫掌心符,只能趴在地上用手指頭輕輕的在地上畫着劫運符的咒文。

那符咒極難繪畫,需要心神合一。

現在我眼睛也瞎了,根本看不見自己寫的是什麼,所以一筆一劃都十分的艱難。

“別畫了,你現在就算救他,他也活不過來了。”手腕忽然被一隻冰涼的手緊緊的握住,宋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難道看不出來嗎?這個座標也是個陷阱,他是要逼迫你哪怕被救出來,死在這裏。”

活不過來了?

他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

我明明已經猜到他死去了,可是從宋晴嘴裏說出來就不同。就好像所有的真相捅破了最後一層的窗戶紙,眼淚狂奔之下,身子禁不住的顫抖。

“是我沒保護好你們,是我欠考慮了。”我緊緊的摟住了宋晴柔軟瘦弱的身體,大聲的哭出來了,“我早就知道他的生死簿被紫幽改了,卻還是沒能保護好他。”

宋晴整個人是那樣的平靜,安靜的站立着。

手指頭拍了拍我的肩膀,絲毫也沒有責怪我的意思,“小七,你要懂得一個道理,誰也沒有義務保證誰的安全。如果要深究的話,錯應該在我,你想到了救他的辦法,他卻把生的希望給了我。”

整件事錯綜複雜,已經完全無法追究誰對誰錯。

黑暗的世界裏,我已經看不見劉大能和南洋術士戰況如何,只覺得血腥的風吹個不停。宋晴的手牢牢的抱着我,沒有一絲一毫想要鬆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