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其他的攻擊才姍姍來遲,紛紛命中他的軀體,將他炸得皮開肉綻,腹腔之處甚至開了一個大洞,鮮血與臟器流了一地。

這讓鮫人只來得及回頭瞪了一眼笑面蛛,眼睛中充滿憤恨,隨後就漸漸失去神采,身體軟趴趴的倒在了地上。

毫無生息。

“我的鮫人肉!”之前逃開的那個黑袍看到這一切,鬆開了捂着喉嚨的手,氣急敗壞地喊出來。

他一個健步撲到鮫人的屍體前,雙手不斷碰觸着破碎的肉塊哀嚎着,然後一把拽下自己頭上戴着的面具,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緊接着就不管不顧,居然直接抓起鮫人屍體的胳膊,然後毫不猶豫的咬了上去!

如同野獸一樣在撕咬、在咀嚼、在吞嚥……如此荒誕野蠻的一幕,竟然有不少黑袍在拍手叫好。

撲在他身上啃食血肉的那個黑袍老人,外觀在逐漸的變化:花白的頭髮變得濃黑茂密,臉上的皺紋在一點一點的消失,佝僂的脊背也在重新變得挺直……

到了最後,從地上再站起來的,已經不見老人,而是一個風華正茂的青年。抹了抹自己脣邊殘留的血跡輕笑一聲,不再留戀地上那具面目全非的鮫人屍體,將他踢到了一旁。

我如墜寒窯,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的發生。

鮫人最後死不瞑目的眼神好像還刻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

“我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比鬼還要貪婪自私的只有人!”

對方生前跟我說這句話時,那張鬱悶又帶着戾氣的臉孔是那麼鮮明……

我顫抖着,用手捂住自己的臉,不出所料地接觸到了冰涼的溼意。

真傻……我心底涌出這個想法。

不知道是在說那隻明明知道對方實力強大仍然妄圖與其同歸於盡的鮫人,還是在說之前還期冀會有其他活人來救我的自己。

拍賣會還在進行,沒有任何人在意這種小小的插曲。

淚眼模糊中,我好像感覺到了我的籠子也被人擡起,然後放到了高臺的中央。笑面蛛指着我大聲的喊了什麼,然後臺下一片沸騰。

但我已經無力去關注,眼中心中晃着的,始終是那條血肉模糊的鮫人屍體的景象。

我也會迎來那種結局嗎?

這種隱隱約約的念頭讓我恐懼的不能自已,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着“想要逃,想要逃!”但是卻手腳無力,只能僵硬地將自己縮在籠角。

翻涌難平的心緒讓肚子裏的寶寶都感覺到了躁動,越來越活潑的在裏面踢着我,可就算這樣,我仍然難以鎮定。

“誰都好……來救救我吧……”

我將頭埋進膝蓋,不抱有期望的喃喃自語。

肚子裏的寶寶踢我踢得越發兇狠,我只以爲是因爲他覺得我在自暴自棄,生命受到威脅而在生氣,但頓了一會後卻又忽然發覺到不對。

好安靜!

拍賣會場裏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安靜?

寂靜的就像是無人的大廳,連衣角摩擦的這種細微的聲音都消失不見了。

我猛地擡起頭,驚訝地四處張望,發現所有人都渾身僵硬,目光全都齊刷刷的望向同一個地方,就像是在害怕着什麼,笑面蛛腹部上的人臉,第一次失去了笑容,而變成了滿面驚慌。

我順着他們的視線望過去,第一次看清了這個大廳那以倒灌的黃泉水瀑布做門簾的入口。

шшш● ttКan● ¢o

此時十數個紙人站在那裏,身上穿着用紙折成的黑色鞋襪、黃色衣裳和藍色的帽子,從黃泉水中直接穿過來,卻完全沒有打溼身體。

我總覺得它們的樣子有些眼熟,但還沒等我回想,就看見它們那雙用墨筆塗抹的“眼睛”掃視了大廳一圈,最後正好和我對上視線!

“找到夫人了!”一個紙人突然喊了起來。

“找到夫人了!” 黃河伏妖傳 其他的紙人也跟着應和。

“找到夫人了!”它們齊齊回頭,對着入口處高聲叫道,然後分立兩側躬身行禮,就像是等着什麼人進來。

緊接着,在所有人的目視下,我看到入口處的黃泉瀑布就像是真正的門簾一樣突然從中間一分爲二,水流向上捲起,讓出了道路。

一隻穿着銀絲蟒紋黒緞面靴子的腳,踏了進來…… 四周異常安靜,只餘下嘩嘩流淌的水流聲。

我呆愣愣地看着踏入大廳的那個“不速之客”,一身銀紋暗花玄袍,玉佩瓊琚,勾勒着腰身和筆直的腿。頭髮高高束扎,露出額頭和臉龐,面容俊朗非凡卻失卻了眼睛,取而代之的則是兩團熊熊燃燒的青色霧氣……

“安瀾……”

我低聲叫出它的名字,眼睛再次溼潤,但嘴角卻止不住的上揚。

雖然我說話的聲音很輕,但是此時大廳裏太過寂靜,所以還是有不少黑袍人聽見了我叫出的名字,明顯產生了一陣騷動。

但安瀾瞥了他們一眼,又馬上變得鴉雀無聲。

然後它一撩衣袍,向着我的方向直直地走了過來。

紙人站立兩旁,爲它開路,前進之處,周圍的黑袍們都唯恐不及的紛紛躲避。從高臺上往底下看,這種場景居然讓我聯想到了摩西分海而微微有些失神。

就在這個時候,安瀾已經走到了高臺下面。

它仰頭看了看我,也不走樓梯,直接腳下直接懸空,縮地成寸的,一步就躍到了關押着我的籠子面前。

重生之瓶安是福 理也不理站在我籠子旁的笑面蛛,安瀾看着鐵籠皺了皺眉。伸出手指,尖利的指甲點在欄杆上的符紙上,瞬間就讓其變作了一蓬飛灰。

“我們回去。”它意簡言賅地對我說,手掌隨意一揮,籠門“吱呀”一聲,四分五裂。

崩碎的鐵籠碎片彈射開來,砸到了旁邊僵硬不動的笑面蛛,才讓它回過了神,匆忙喊道:“等一下!”

安瀾伸出手,拉住我的胳膊將我從籠子裏扶起來後,才轉頭看向笑面蛛,一語不發,神色充滿了不耐。

我知道這是時候已經不關我的事了,所以乖順地站到了安瀾的身邊,跟它一起沉默着望向笑面蛛。

對方好像感受到了很大的壓力,八隻足肢都僵硬的控制不好力道,把地上戳出了八個坑。腹部上的人臉收斂了笑容,表情謹慎像是在琢磨着如何開口。

“鬼尊大人!”笑面蛛恭敬的問好。

我注意到它說話的時候眼光飛快地瞟了一眼安瀾那雙青霧的“眼睛”,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畏懼與豔羨。

這讓我有些怔忪,還沒等我去想,就聽見它在接着說:“您不能帶走這個鬼母。”

笑面蛛的這句話,雖然我知道安瀾並不會拋下我,但我還是本能地往它的方向靠得更緊了點。

安瀾察覺到我的異動,微扭頭瞅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就又將頭轉了回去。

“理由。”它冷冰冰地對笑面蛛說,連個疑問的語氣都欠奉。

緊接着它卻伸出手,抓住了我垂着的手掌,緊緊地握住。

這番舉動頓時讓我心情一鬆,笑面蛛臉上神色一重。

“這隻鬼母已經被賣入了鬼市!”笑面蛛忍不住尖叫道。

但在看到面上生寒的安瀾時,又不自主得低了下去,沒有底氣的硬撐着:“鬼市有鬼市的規矩,凡是進入其中的商品,只能‘買賣’而不能‘奪取’!這是用整個黃泉的力量定下的規則……”

笑面蛛的話還沒說完,安瀾的眸色就猛地一沉。

“囉嗦。”它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原本在高臺下靜候的紙人突然飛起一個,迅雷不及地撲到了笑面蛛的身上,用身軀覆蓋住對方。

笑面蛛發出一聲慘叫,紙人就像是粘在它身上的一層皮,撕之不去,將兩者完全黏在一起。

我眼睜睜地看着紙人後背一鼓一鼓,不知道在幹什麼,然後笑面蛛整個身軀就像是被吸進了絞肉機中,一點一點地被拽入紙人的內部,就像是被紙人吞吃了一樣。

笑面蛛腹部上的人臉亂轉着往尾端縮,八隻足肢也在拼命地扣着地面,想要後退躲避卻毫無用處。人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扭曲了,只能發出“嗚嗚”的恐懼聲音,一雙眼睛死死地盯向安瀾。

“規則的存在,只作用於弱者。”67.356

安瀾嘲笑它,突然將我摟進懷裏,“鬼市的規矩束縛不了我,因爲這個女人是我的妻子,不是它的商品!”

它一字一句,說的聲音很輕,但力量極重。

我的心裏就像是被榔頭狠狠敲了一記,突然就軟得一塌糊塗。

笑面蛛已經說不出來話了,因爲它的軀體已經消失了大半,只剩下腹部尾端一小截,人臉擠成一團蜷在那裏,眼見着就要全部被紙人吞掉……

“等等!”我忽然想起來,急忙抓住安瀾制止道,“不要殺它,我還有話想問它!”

關於鬼婆的行蹤,還有她當時不肯告訴我的幕後主使之人,我相信從笑面蛛的身上或許能得到什麼線索。

“……隨你。”安瀾頓了頓同意了。

話音剛落,粘在笑面蛛身上的那個紙人就猛地膨脹起來,然後構成身軀的竹條和宣紙直接解體,向外倒着一卷,竟然直接將笑面蛛包了起來。

最後白光一閃,一個小小的紙皮球從那裏飛起來,彈到了我的懷裏。透過單薄的宣紙,能很清楚的看到裏面關着一隻身體破碎的迷你蜘蛛。

“你收着,我們回去了。”安瀾淡淡地跟我說。

也沒說放開我的手,就這麼直接牽着我,從高臺上跳了下去!

雖然高臺只有一米,並不會摔死人,但完全不打招呼的直接跳下去,還是讓我一聲驚叫緊緊閉上了眼,本能地緊緊抱住安瀾。

但預想之中的墜地感並沒有,輕飄飄的,腳板就接觸到了實地。

因爲太過輕易,落地之後我還顯得有些驚異未定。

紙人們齊刷刷的轉身,列成兩隊在前面開路,驅散着其他的閒雜人等。

可我覺得其實完全不需要這麼做,因爲剛纔高臺上的那一場驚變,底下的所有黑袍人都畏畏縮縮的躲到了大廳的各個角落,整個大廳中央瞬間變得空空蕩蕩。

所以我很容易的,就看到了前方躺在地面上,那具孤零零的鮫人屍體。

安瀾完全沒有在意的從上邊跨了過去,但我卻頓住了腳步。

“怎麼了?”察覺到我停下來,安瀾轉過身看向我,所有的紙人也齊刷刷的轉身,靜候着指令。

我咬着下脣,有些猶豫,盯着地上的那具屍體,不知道如何開口。

“他……”

“他?”安瀾挑了挑眉,看向那隻鮫人的屍體,“你認識的?”

“是。”我有些艱難的點點頭,“能不能……幫我安葬他?”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因爲我和這隻鮫人其實也不過算是半面之交,而安瀾更與他沒有什麼關係,我沒有任何立場可以要求它幫我這個忙……但是我實在無法置之不理。

不知道爲什麼,看着鮫人的這幅模樣,就會有悲哀涌上心頭,如此弱小,所以只能淪爲他人餌食,讓我想起之前始終在惡鬼爪下狼狽逃命的自己。

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腦袋,我遲鈍的擡起頭,安瀾才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

“你剛纔的樣子,不好看。”它理直氣壯地說,“以後不準再做出來。”

啊?我有些呆滯。

但安瀾卻沒有繼續理我,毫不在意的轉移了話題:“忘川鮫人,最好的歸宿還是葬於黃泉之中吧……”

它意味深長的跟我說,我一開始還有些不理解它的意思,但緊接着,我就明白了它的意圖。

大廳的天花板發出“咯咯吱吱”,像是不堪負重的奇怪聲響,這種動靜太過明顯,讓躲在大廳一旁的那些黑袍人都吃驚不已的喧譁起來。

“真方便啊,這裏就是黃泉。”安瀾臉上平淡無波,淡淡補完了最後一句話。

然後“轟隆”一聲巨響,天花板徹底破了一個大洞,血黃色的黃泉水直接倒灌進來,形成了巨大的漩渦。

“快跑!”遠處不知道是有誰在喊,剛剛出聲就被隆隆作響的水流聲遮蓋住消失不見。

奔騰的黃泉水咆哮着,將大廳衝擊的支離破碎,湍急的水流中夾雜着無數碎石板,一些黑袍人在其中掙扎着飄飄浮浮,不幸被石板砸中,就又爲黃泉的河水顏色添上一抹紅。

原本躺在地上的鮫人屍身早就被河水衝得不知道哪裏去了,但我想不管沉到哪裏的河底,都算是已經魂歸故土了吧。

早在天花板碎掉的時候,我就被安瀾一把拉過去,抱進了懷裏。我趴在它的胸膛上,四周有着一層隔着水的結界薄膜,所以我才能在這片混亂中還有餘力來想這些事情。

“救救我……”

也能無比清楚的看到自己前方,一個穿着黑袍,面具丟失的男人向我伸出手求救。

但我卻一動未動,眼睜睜地看着對方被迎面而來的一塊石板砸的頭破血流,失去平衡被河裏的暗流捲入黃泉深處……

他就是那個吃了鮫人肉的黑袍人。

我微微嘆了口氣,吸引到了安瀾的注意。

“沒什麼好看的了,我們走吧。”它說,而它帶來的那些紙人,竟然在水中也能毫髮無損,始終跟在我們的身邊。

安瀾帶着我筆直的向水面上浮去,越來越接近水面的時候,我仰頭看見了一艘小帆船的船底。

紙人們紛紛提前鑽出水面,破開了水面,然後安瀾帶着我緊跟在他們的身後,單腳一蹬就跳上了船,頓時整艘船搖搖晃晃。

“該死,安瀾讓你的紙人都下去,超載了!”

一聲大吼從船頭處傳來,我剛剛上岸還弄不清楚狀況,本能地往那個方向望去,結果吃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

“擺渡人?”

我失聲地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青藤心事——中學時代 站在船頭撐着船槳的那個小鬼童,竟然是我認識的人,實在讓我有些吃驚。

而且更驚訝的是,他對安瀾說話的態度,竟然十分的熟稔。

“你們是什麼關係?”我沒注意地就脫口而出。

“船客與船伕的關係。”安瀾隨口回答,而擺渡人則突然暴怒:“胡說八道,你這小鬼就從來沒付過我船資!”

“小鬼……”我傻眼的重複這個詞。

雖然我之前就知道擺渡人比較喜歡裝得老氣橫秋的說話,但是親耳聽見他這麼大點一個,身高都不及安瀾腰部的正太把對方叫做“小鬼”……還是讓我有點風中凌亂。

“你那是什麼眼神?”擺渡人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我,“我在黃泉中擺渡已經有一萬多年了,你們這兩個年紀加起來都沒我一半多的傢伙,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

一萬年!

我徹底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而擺渡人看見我的表情顯得有些洋洋得意:“哼,驚訝了吧。所以說,你們這些活人就是愛以貌取人,才總是輕易的就被鬼物矇騙。”

我有些不服氣,小小聲地反駁:“你當初不也是沒認出來我是活人麼。”

“你……”擺渡人語塞,臉頰氣鼓鼓的,卻扭頭對着安瀾開炮,“你管管你買的鬼母,當初騙了我還好意思說!”

“她不是我買的。” 偏就不談愛 安瀾淡淡地說。

“我知道!”擺渡人沒好氣的插嘴,指着還在翻騰不休的黃泉,“這麼大陣仗,不是你買的是你搶的……”

“她就是我妻子。”

“……等等,你說什麼?”擺渡人後知後覺的才反應過來安瀾說了什麼,頓時驚跳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已經超載了的船再次搖搖晃晃,幾個船邊的紙人沒站穩,“撲通撲通”的掉進了水裏。因爲是意外狀況,所以沒有來得及護住自己,宣紙瞬間變得溼爛,淹沒在了水中消失不見。

安瀾盯着看了一眼,依舊很鎮定:“送我們去忘川途,這些紙人抵你船資。”

“從來就沒付過我錢的傢伙,別以爲我看不出來你在轉移話題!你以爲我會上當嗎?”擺渡人直跳腳。

就連我都開始對他產生同情了,那白淨的小臉上已經被氣的七竅生煙,青筋直冒了。

但是我也聽出來,他們似乎是在交談什麼跟我有關的事情,所以我制止了想要上前打圓場的念頭,悄悄地豎起耳朵。

“我再問你一遍,你剛纔說這個女人是什麼?”擺渡人指着我,質問道。

然後我有些吃驚地看到在面對我爸媽的時候,都能面不改色宣佈我是它女人的安瀾,此刻眼眶中的霧火黯了黯,居然像是在飄忽視線,有些不敢面對擺渡人的質問。

我心裏忽然一堵,腦子一懵就想也不想地拋掉了旁觀偷聽的念頭,上前一步直接抓住了安瀾的胳膊,整個人都貼了上去。

隨後面對擺渡人,惡狠狠地說:“他是我男人!你有什麼意見嗎!”

話音落下,瞬間船上就靜了幾秒。

我這才猛然察覺到自己剛纔居然說了些什麼,臉上頓時火燒火燎,羞愧地都恨不得重新跳回黃泉,完全不曉得自己這是中了什麼邪,居然做出這種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