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凝望了我好一會兒,說你等着。

話兒剛剛說完,他身子一矮,就像一頭猴兒,三兩下,直接就消失在了那狹長的山澗小道上。

我回頭看了身後的蟲蟲和苗女念念一眼,跟着向前跑去。

如此跟了十幾分鍾,那山澗的道路就漸漸地變得寬闊,緊接着過了一個山隘口,前面突然就變得豁然開朗了起來,我們面前出現了一個山谷,谷底下是大片的良田,成片的水田之間,則是幾十棟極富有特色的吊腳樓,刷了桐油清漆的壁板和黑色的瓦片,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分外的美麗,就好像是世外桃源一般。

在分散錯落的村子中間,有一棟很高的塔樓建築,卻是苗寨最主要的鼓樓。

有鼓樓,說明就有祭祀。

三人站在那山隘口子裏,有呼呼的風從對面刮來,像刀子,弄得人臉痛,眼睛都睜不開來。

有古怪。

蟲蟲將我給拉開了幾步,雙手劃了一個圓圈,那風勢稍減一些,而就在此時,卻見到不遠處圍來了一大堆的人,我掃了一眼,不下於四十多人。

這些人都圍着一個拄着柺杖、頭髮垂落到地上的老婦人身邊,走上了前來。

帶着這些人的,是剛纔被我趕走的那個少年,他帶着人氣勢洶洶地衝了上來,指着我說道:“老祖婆婆,就是他們,警告了也不行,就是要硬闖,還說他是什麼敦寨蠱苗的人,要來挑戰我們……”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那個眼皮子耷拉着的老婦人卻突然往前走了好幾步,走到我們跟前,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蟲蟲,喊道:“你、你是白河聖女?”

蟲蟲愣了一下,說你認識我?

老婦人甩開旁邊伸來阻攔的手,對她說道:“我是阿夏菡啊,就是熊阿莫的女兒,你忘記了?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居然一點都沒有變化,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蟲蟲搖頭,說婆婆,你記錯了,我不是蚩麗妹,我只是她的後輩。

不是蚩麗妹?

老婦人愣了一下,這纔回過神來,說哦,也對,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的我們,都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這麼說,你是想要學當年的蚩麗妹一般,打遍苗蠱三十六峒咯?

蟲蟲笑了笑,說不是我,是他。

老婦人看了我一眼,說你是那一脈的?

我躬身說:“清水江流,敦寨苗蠱。”

她愣了一下,說啊,不會吧,洛十八的後人,居然跟蚩麗妹的後人走到了一起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蟲蟲額頭上的青筋無意識地跳動了一下。

這是蚩麗妹的意識在作怪。

老婦人阿夏菡是經歷過當年蚩麗妹踢館的人,在聽清楚了我們的來意之後,倒也沒有多做驚訝,叫來一個頭發灰白的中年人,告訴我們這叫做洪羅巴,是當代排山蠱苗最厲害的人物,也是她的弟子,若是比較的話,現在就可以開始了。

洪巴羅雖然沒有經歷過當年之事,但是也肯定聽師父有談及過,當下也是站了出來,衝着我鞠了一躬。

我回禮,平靜地說道:“請吧。”

雙方開始得十分簡單,甚至連規則都沒有講解,那洪巴羅朝我點了點頭,緊接着身子陡然間就消失了去。

下一秒,他出現在了我的背後,朝着我的腰眼砸來。

我先前走了兩步,回過頭來,卻見到一個巨大無比的螳螂,正彎着腰,揮着一對鐮刀朝着我這邊陡然揮來,那氣勢,簡直是無堅不摧,勢不可擋。

這是什麼玩意? 天可憐見,我這輩子都沒有見過跟人一般大小的螳螂,瞧見那一對鐮刀朝着我脖子割過來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往後就是一躲,腦子這才反應過來。

這不是螳螂,而是洪羅巴。

世間怎麼可能會有這般的大的螳螂啊,定然是那洪羅巴用了象形拳法,將螳螂的意境融入自己的身體之中,然後又加上一些幻術的成分,才弄成這般模樣來的。

幻術?

這是我並沒有接觸過的領域,不過所謂“巫蠱之禍,蠱惑人心”,一個“惑”字,就囊括了幻術在內。

那麼,這排山蠱苗的手段,就是幻術咯?

我在避開了洪羅巴的數次攻擊之後,終於將手摸進了乾坤袋中,將金劍給拔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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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

長劍出鞘,鏽跡斑斑的劍刃直指前方。

那巨大的螳螂停了下來,口器張合:“這是什麼劍?”

聲音是洪羅巴的,而語氣卻顯得有些不屑一顧。

或許他會想,究竟是窮成什麼樣兒,纔會弄出這麼一把鏽跡斑斑、幾乎可以扔進廢鐵堆裏面的長劍出來對戰?

模樣破敗,難道就不能夠成爲王者?

這是我之前說過的話語,而此刻,我則淡然地揚起了金劍來,平靜地說道:“它有一個名字,叫做破敗王者之劍!”

破敗王者?

我還乞丐皇帝呢,洪羅巴更是不屑,揚起了手中的一對鐮刀,提醒我道:“我這雙刀,乃先祖恩賜,名曰奪命狂鐮,這一套刀法施展開來,兇險萬分,連我自己都控制不住,你可小心了。”

說罷,他欺身向前,一對鐮刀揮動,就朝着我兜頭斬來。

疾風撲面。

在我的眼中,這隻大螳螂就好像一個絕世刀客,而那鐮刀則融入了它的身體裏去,一旦舞動,漫天的刀光浮現,讓人目不暇接,根本就瞧不過來。

我只是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我感覺盯着那刀光,我的整個神魂都彷彿深陷其間,拔不出來一般。

它的刀光,有一種讓人無法自拔的魔力。

我深吸了兩口氣,將勁氣陡然間就集中在了手中的那金劍之上,與面前的刀光抵擋。

鐺、鐺、鐺……

幾聲金石之聲響起,我感覺雙臂痠麻,對方灌注在鐮刀上面的力量實在是太強了,讓從來沒有跟人有過這般正式交鋒的我有些不太適應,一邊憑着感覺揮劍,一邊不斷地後退,試圖避開對方兇猛如潮的攻擊。

我期待對方一陣洶涌之後,能夠稍微弱上一些,也好喘口氣,然而沒想到洪羅巴的攻勢一波高過一波,密集得讓我根本就喘不過氣來。

很強!

一開始的時候,我滿以爲自己在得到聚血蠱的幫助之後,修行突飛猛進,對付一個沒落的蠱苗一峒,應該不是什麼問題,然而事到臨頭,方纔知曉其中厲害。

這樣的傢伙,儘管不能夠跟熊火那種長期生活在動盪的漢子相比,但是對付我,卻已經是足夠了。

洪羅巴越打越兇,如水銀瀉地,一刻都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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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一開始的時候,就陷入了巨大的危機之中,面對着洪羅巴如潮的攻勢,我就像那在波浪滔天的大海中獨行的小帆船,隨時都有着傾滅的危險。

然而至始至終,我都沒有倒下,也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發酸的臂膀在經過丹田熱流的溫潤之後,又變得結實有力了起來,而後略顯笨拙的我也開始漸漸地適應起了這種戰鬥的氣氛,就好像是彈簧一般,壓力越大,力量就越來越強。

洪羅巴一開始發力猛攻,明明感覺只差一線,就能夠將我給斬殺,卻沒想到偏偏就拿不下我,而且讓我越來越強了起來。

他覺得這般一味的強攻或許並不行,於是朝後退了兩步,身子倏然一下又不見了。

而在這一剎那,周遭的空間一下子就變得黯淡起來。

周圍的人羣也消失了。

白天到黑夜的過度,僅僅只是一秒鐘的時間,而就在這個時候,空蕩蕩的四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又一陣古怪的聲音,嗡嗡嗡,翅膀摩擦。

此時我手中的金劍已經鏽跡除盡,化作了金光閃閃,我向前探去,卻見又是螳螂。

不過這回不是一隻,而是一隻又一隻,密密麻麻的螳螂出現在了我的面前來,這些綠色的刀螂不斷地摩擦着一對前爪,然後揮動着翅膀,將我周圍的空間都給充斥着。

成千上萬,不計其數。

這是真的麼,還是如剛纔一般,都只不過是幻覺而已?

我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而就在這個時候,那漫天的螳螂羣則“嗡”地一下,騰空而起,朝着我兜頭兜臉地罩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胡亂揮劍,感覺這些螳螂密密麻麻地拍打在我的臉上、手臂上,莫名地就是一陣麻癢,而就在我心慌意亂的時候,突然間身後有一陣細不可聞的風聲響起。

不對,這是真正的殺招!

一股意識從我心底裏浮現而起,我的雙手不由自主地僵直了一下,緊接着那金劍猛然朝着身後揮了過去。

鐺!

一聲巨響從我身後騰然而起,而就在此時,卻又有一道勁風直撲我的面門。

這不是刀鋒,而是一個細小得幾乎不能注意的蟲子。

當它飛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終於瞧見了這玩意——那是一個長得如同螳螂一般的小東西,它有着一對讓人沉浸心神的美麗複眼,還有一對鋒利的鐮刀。

比起後面的雙刀攻擊,這纔是真正隱祕的殺招吧?

我的金劍已經擋住了洪羅巴的雙刀,此刻是避無可避,眼看着即將被那小東西鑽入眉心之中時,卻感覺渾身一震,那東西猛然停了下來。

那麼快的速度,怎麼說停就停了呢?

是聚血蠱。

哦,不對,應該叫它小紅,它舞動着那宛若透明的身子,將那小螳螂給擋住了之後,全身合攏,將其包裹在了裏面去。

而當那小螳螂被包裹完畢,我周遭的黑暗倏然消失了,沒有漫天的螳螂羣,也沒有黑暗,周圍的人羣和景物也都瞧見了,無數人瞪大着眼睛打量場中呢,而我猛然一轉身,將金劍不斷揮舞,向前進擊,才發現那不斷後退的洪羅巴,也還是那個頭髮灰白的男子,並不是一隻巨大的螳螂。

當自己的小螳螂被控制之後,洪羅巴的力量大減,後退幾步之後,主動舉起了手來,喊道:“停,我輸了!”

剛纔的一番交手是我這輩子以來最爲酣暢淋漓的戰鬥,相比於巴鬼切飛頭降那種從頭到底的碾壓不同,洪羅巴這種有來有往的交手,纔是對我的修爲有着真正的提高和進步。

我長噓了一口氣,感覺渾身汗出如漿,好像重新活過來一般。

而就在我就要放鬆一下的時候,那洪羅巴上前一步,指着我的身後說道:“那個、陸言,能不能叫你的蠱蟲,別吞了我的小刀螂?”

啊?

我回過頭來,這才瞧見小紅那傢伙將那小螳螂包裹住了之後,居然將它將自己的身體裏面塞了進去。

這是要吃掉它麼?

我嚇得慌忙阻止,而即便在我義正言辭地教訓下,那小東西也是不肯罷休,如此勸了許久,它方纔放開身體,而洪羅巴的小螳螂這才倉惶而走,回到了他的手掌上來。

小紅“氣呼呼”地回到了我的身體裏來,而洪羅巴則上前拱手,說陸言,你的身手有些生疏,但蠱蟲卻着實練得不錯,這是什麼蠱?

邪王寵妻:囂張大小姐 我詫異了一下,下意識地望了蟲蟲一眼,她笑了笑,沒說話。

我想了一下,這纔回答道:“它叫小紅。”

洪羅巴:“……”

兩人交手完畢,而儘管自家敗了,但是他們卻並沒有不高興,而是在那老祖婆婆的帶領下,載歌載舞起來,一番歌唱之後,我們被帶到了鼓樓那兒,老祖婆婆和排山蠱苗一族有頭有臉的人都陪着,跟我們聊天說話喝油茶,氣氛十分融洽。

如此整整熱鬧到了晚上,吃過晚飯之後,他們又留我們過夜,十分熱情,我們也推辭不了。

等到月上中天,大家都累了,漸漸散去,這才恢復了一些寧靜,我鼓足了勇氣,找到蟲蟲,對她說道:“我們出去走一走,好麼?”

她愣了一下,點頭說好,走吧。

兩人出了鼓樓,漫步在那田埂之上,此時的月光如水,照耀在了水田上面,使得周遭朦朧,如夢如幻。

走了好一會兒,我停下了腳步,對她說道:“蟲蟲,我可能不能陪着你繼續走北上之路了。” 蟲蟲凝望着我,過了許久,方纔緩緩說道:“你說過,要陪我將那三十六峒都去一遍的。”

她的話,就像磚頭一眼,砸在了我的腦袋上。

我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我方纔說道:“對,我說過,事實上如果可以,我願意一直陪你走下去……可是,那人說的話你也聽到了,我堂哥現在有難,而且是大難,我不可能置之不管,當做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她皺着眉頭,說憑你現在的修爲,即便是過去,也幫不上什麼忙的。

這話兒說到了點子上。

事實上,即便是我過去,也不能夠做什麼,只不過是讓自己心安而已。

然而即便如此,我總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事情。

我看着蟲蟲,說我想要去揭開真相,既便是死,那也無妨,畢竟他們幾個,是我的救命恩人。

死?

蟲蟲愣了一下,盯着我說道:“你剛纔是說,即便是死,那也無妨?”

我點頭,她的眼睛眨了眨,過了好一會兒,方纔說道:“這麼說,你準備背棄你我之間兒的約定,去赴一個幾乎沒有希望的地方咯?”

我再點頭,然後說道:“蟲蟲,你對我所作的一切,陸言銘記在心,不過現在事情實在沒辦法,我必須得選擇,你這裏既然並無大礙,而且也有了念念在旁邊,那麼我就放心了,所以才能輕裝前進……”

蟲蟲沉默了許久,方纔徐徐說道:“好,我知道了,你去吧,我不攔着你。”

聽到她平靜的答覆,我忐忑的心情總算是得到了解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謝謝你,蟲蟲,我沒想到你居然能夠理解我,我……

她揮了揮手,打斷了我的話語,說了一句話:“我沒想到你居然會這般的蠢,就當我不認識你,再見!”

這句話說完,她轉身離去。

啊?

我萬萬沒有想到蟲蟲居然會翻臉不認人,如遭雷轟,直接就愣在了當場,望着她沿着田埂,一步一步地走遠,好像伸出手,將她給攔住,然而卻終究叫不出來。

她剛纔對我說,就當她不認識我。

這句再見,卻是再也不能見。

不知道爲什麼,望着蟲蟲那窈窕的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恨感就涌上了我的心頭來。

我覺得自己彷彿講錯了話,做錯了天大的事情,想着如果跟着蟲蟲這般,一路走下去,打遍了三十六峒,即便是失敗了,那個時候的我,跟現在恐怕又有着很大的區別了吧?

就如同剛剛到寨黎苗村和現在的我一般巨大。

那個時候,我或許能夠幫得上忙,而現在呢,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有一種想要回去,跟蟲蟲道歉,然後跟她說我剛纔講的話都是玩笑,不要扔下我,我們明天出發吧,去下一站。

然而很快我就將這股衝動給遏制住了。

因爲首先我覺得我必須確定堂哥陸左的事情,不然我不會心安,這是一個男人該有的責任;另外還有一點,那就是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好像活在了蟲蟲的陰影下。

不管我做什麼,都感覺被蟲蟲給看透了,這種情緒變成了壓力,讓我透不過氣來。

我渴望着改變,也有一點兒叛逆心。

既然她已經說出了這麼絕情的話來,那麼我陸言就讓你看看,我絕對不蠢,而且一定會讓你刮目相看的。

一定!

我暗暗給自己打氣,在田埂邊坐了許久,方纔回去,結果剛剛走進村子,就碰到了苗女念念。

她專門在這裏等我。

不過與往日笑容滿面的她不同的,是此刻的她臉上充滿了不善,瞧見我走過來,低聲問道:“你到底對蟲蟲姐做了什麼,把她給弄哭了?”

什麼,蟲蟲哭了?

這話兒比剛纔那絕情的話語更加讓我震撼,要曉得我自從認識她一來,見到她惱過、怒過、笑過,卻唯獨沒有瞧見她哭過。

她是一個多麼堅強、多麼理智的女人啊,居然還會哭?

是我惹她哭的麼?

這麼說,她還是很在乎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