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維民道:“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真人不說假話。這具木乃伊呢,我要找高人驗屍。這可是研究修仙的第一手資料。”

“他爲什麼會變成木乃伊呢?”鳥爺琢磨。

周維民磕磕菸灰說:“我對於修仙多少了解一些,黃九嬰是道家修行者,體內有真氣,真氣流轉,纔會屍身不腐。按照佛家的辦法,遇到肉身菩薩,應該備一口大缸,把屍體放進去保存。是吧,空不二長老。”

空不二口點頭:“不錯,在佛家,此種做法名爲坐缸。”

一直沉默的周秀忽然說:“我看這樣吧,黃九嬰的屍體不必來回搬運,對他也不敬,我們就在客廳裏先立一神位,暫時把它供在這裏。哥,你看如何?”

周維民看着她,眯縫着眼,可能在想這個妹妹打的什麼主意。

空不二點頭:“周施主所提方案甚好,老周,我看就按她說的意思辦吧。” 商量已定,天色不早了,周維民安排人收拾住處,打算在這裏常住。小白樓有好幾層,我們都安排住在這裏。真是沒想到,以前僅僅只能從外面窺視,現今有機會住進來,真是人生莫測。

周維民找人在客廳東南角簡單收拾出一方空間,把黃九嬰的屍體放置在那裏,前面設了一桌香案,擺了香爐祭品什麼的,倒也像模像樣。至於那個大白繭,已被收入地下室,有待高人前來甄別。

周維民晚上設了宴席,擺在當院,把所有在這裏工作的保安都叫來,大家齊聚一堂。周維民在宴席上安慰衆人,告訴他們雖然老安死了,但所有人還會繼續聘用,工資翻倍。席間氣氛熱火朝天,衆人喊好,不醉不歸。

我們這一桌相比之下冷清許多,鳥爺受不了寂寞,主動站起來向周秀敬酒,周秀淺嘗了一口沒有拒絕。這時周維民陪了一圈酒回來,喝得臉膛發紅。

周秀臉色陰冷,放下酒杯,當着我們這些人,直接就說:“哥,你是不是有點過分?”

“怎麼?”周維民斜眼看她,根本不拿她當回事。

周秀陰沉說:“山區的法人是我,只有我纔有資格命令誰在誰走,你憑什麼替我拿主意。”

周維民哈哈笑:“小妹,這不是情況特殊嗎,哥也是爲你好。這些保安,任職時間很長,這裏的祕密都知道一些,如果不安撫住他們,誰要是出去亂說,可就惹大麻煩了。”

“那你也跟我商量一下啊。”周秀不高興。

“好,哥哥錯了,哥哥罰酒三杯。”周維民咕咚咕咚喝了三杯,直接鑽桌子底下了,呼呼大睡。

周維民的祕書也來了,招呼人幫忙,把周維民扶出來,到樓上房間休息。

周秀放下杯子,站起身就走。這一桌,只有我們三人,還有空不二。這和尚我不怎麼喜歡,雖然挑不出大毛病,可感覺假模假式的,別看他盡說佛語,看起來卻不真誠,有點油腔滑調的感覺。

空不二也不吃飯,看都不看桌子一眼,坐在那裏不停捻動佛珠,嘴裏唸唸有詞。

我們三個狼吞虎嚥吃了一些東西,此時月上高頭,有些犯困,回去休息。

我住在小白樓三樓的客房裏,這裏倒是挺乾淨,現在不能回家,最起碼也得等這些事有了下文再說,我和單位請了假,做長期抗戰的準備。

朦朦朧朧睡去,這一覺睡得並不舒服,不知什麼時候,我打了個激靈醒了。被夢魘到,渾身難受,看看錶已經下半夜一點半,我抽了根菸,坐臥不安,把菸頭掐滅,輕輕推開門來到外面的走廊。

在這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黃九嬰的屍體,生出強烈的衝動。我走了兩圈,下定決心,到一樓大廳去看看屍體。

剛走到二樓的樓口,就感覺不對勁,下面有人。

我脫了鞋,赤着腳小心翼翼從樓梯上來,不敢下的太深,藏在欄杆後面向一樓窺視。

大廳亮着檯燈,光暈幽黃,只照亮了黃九嬰神位附近的區域,其他地方一片黑暗。神位前站着兩個人,我一看就愣了,居然是周秀和空不二。

周秀站在神位前,癡癡地看着黃九嬰的屍體,空不二垂手站在旁邊,捻動佛珠。

“小師父,你相信我嗎?”周秀問空不二。

空不二垂頭:“相信。佛家稱爲聲聞智慧,你能聽到黃前輩的聲音,說明你們兩個是有緣的。”

周秀咬着下脣,看着面前的乾屍,說:“老安把白繭剖開,這具屍體出現的時候,我就聽到了冥冥中的聲音。我能感覺到,黃九嬰在和我說話,雖然說的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是我能感覺到他!”

“聲聞智慧,已突破文字障,能直接感受到聲語文字背後想表達的意思。周施主,”空不二道:“你有慧根啊。”

周秀轉身看他:“小師父,你不會把今晚咱們的事告訴我哥哥吧。”

空不二嘴角露出一絲笑:“念因緣至此,當隨遇而安,過去的就過去吧。”

他說的很晦澀,可我能聽出來,他沒有直接回答周秀的問題,在變相告訴她,今晚的事就留在今晚,過了今晚,他就不認賬了,什麼也不知道。

這是個很狡猾的和尚。

周秀是聰明人,常年混跡生意場,還參禪,聰明人說話一點就透,不用說的太直白。

周秀抿嘴笑:“我曾經見過一次乾屍,還和它說過話呢。那還是在馬來西亞,我一個客戶的朋友是修建廟宇的,修了一輩子的廟,後來生病死了。他的妻子由此患上很嚴重的憂鬱症,尋死覓活,後來有一天就失蹤了。”她嗓音婉轉,深夜講起這段故事,非常動聽,我坐在樓梯上,屏息凝神聽着。

“兩口子唯一的女兒就開始四處尋找母親的下落,上報紙上電臺,花了很多錢求助電視,找了整整十年,沒有她母親的下落。實在沒有辦法,她只能尋求非正常渠道的力量。”周秀說。

空不二微笑:“神鬼?”

“對。”周秀點頭:“她去求了三太子的乩童。廟裏三太子上身,告訴她,你媽媽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女兒着急地問,多長時間能找到,三太子豎起一根手指。女兒就猜,是一天,還是一週,還是一年。三太子不語。對了,小師父,你知道三太子吧?”

空不二道:“哪吒。”

我暗暗心驚,以前聽丁文同說過三太子什麼的,當時沒往心裏去,沒想到在這裏又聽到了關於他的故事。

周秀說:“女兒就回去冥思苦想,怎麼也破解不了三太子的暗語。後來,她突然就想明白了,跑到寺廟尋求工作人員,讓他們搜遍整座廟宇。最後,在寺廟的橫樑頂上,發現了一具風乾已久的屍體,正是她媽媽。”

空不二輕嘆一聲:“善哉。”

“尋找她媽媽那天,我恰好也在,經歷了全過程,當從橫樑上把那具乾屍遷移下來時,我震驚了。這個女人已經死了很長時間,周圍環境又是如此雜亂,一晃神之間,我卻感覺到了那具屍體的情緒。”周秀說:“我心裏特別慌,當時害怕極了,以爲那時的氣氛對我有了潛移默化的影響,讓我產生了幻聽。可後來發現不是這麼回事,我感覺到,那具乾屍媽媽在向外傳遞一個信號:她很生氣。她的意思是三太子都告訴你,我在橫樑上,你爲什麼現在纔想明白。小師父,你明白三太子的意思了嗎?”

空不二道:“三太子豎起一根手指,並不是說一天一週或一年,他是指向高處橫樑,是向上尋的意思。”

“小師父你真聰明。”周秀微笑。

空不二道:“周施主,你的意思是,你有能力和乾屍溝通?”

周秀說:“可以這樣講。我爲此諮詢過很多人,科學家,醫學家,心理學家,可誰也沒有給出一個滿意的答案。後來,因爲工作機緣,我認識了一個很有趣的人,他算是半吊子哲學家,他的想法非常奇特,他說世間萬事萬物包括人其實只是一種容器,儲存生命信息的容器。他說我之所以能感知到乾屍的情緒和表達,很可能幹屍已經變成了一種區別於人類另類的信息貯存容器。這種容器,通過某種特殊的方式向外發信號,而我恰恰能接收到。”

空不二笑:“你的這位哲學家朋友,意思是乾屍還活着?”

“當時我問了他這個問題,”周秀說:“他反而駁斥我一番,他問我什麼是死,什麼是活。關鍵的問題並不是乾屍如何儲存信息。”

“那關鍵的問題是什麼?”空不二問。

我藏在暗處,聽到他們的對話,心驚肉跳至極。這兩個人的討論,已經從玄學過渡到科學,這是最可怕的,用科學的方法來研究超靈體的存在。

周秀幽幽道:“他告訴我,最關鍵的問題是,不同的信息儲存方式會影響到這個生命體的行爲和思維。”她的目光落在黃九嬰身上,一字一頓說:“黃九嬰生前是黃九嬰,死後變成乾屍,他就不是黃九嬰了。因爲信息貯存方式的改變,他變成了一種新人類。” 空不二微微笑:“很有意思的想法。”

周秀從桌上撿起一根長香,用打火機點燃,親手插在香爐裏,然後規規矩矩跪在地上,對着黃九嬰的屍體,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周施主,你不必如此。”空不二道。

周秀站起來,看着黃九嬰的屍體,眼裏是一種從沒有過的神采:“小師父,你不懂。”

說完話,她轉身朝樓梯走過來。我嚇得趕緊站起,準備隨時跑路。周秀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來,側臉問:“小師父,我哥是不是要找人來解剖黃前輩的遺體。”

“是的。”空不二說。

周秀喃喃道:“不知道面具下的黃九嬰到底是什麼樣子,我相信他是個很帥很有魅力的男人。”

“無非皮囊空相。”空不二說。

周秀笑笑,來到樓梯口,我趕緊藏在走廊的拐角,看着女人一步一步上來。大晚上的,周秀穿着一身粉紅色的睡衣,這女人本來就漂亮,身材還正點,穿着睡衣玲瓏有致,看着她走遠的背景,我有些看呆了。

周秀說自己能聽到乾屍的話,我還是存疑的,說得再天花亂墜,乾屍還是乾屍,怎麼可能有思維呢,還能向外傳達信息?真是可笑。不說別的,它的大腦靠什麼供氧?大腦都不運作了,還有個屁的思維。

今晚周秀和空不二的對話,我怎麼琢磨怎麼覺得怪異,裏面透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第二天早上,法醫驗屍報告傳到了,老安檢查是死於心臟病,準確點說心肌梗死。病症一目瞭然,可死的太突然,一切似乎都印證了冥冥中的預言。

經過一晚上休息,周維民醒了酒,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給黃九嬰的屍體敬香。然後他打電話給高人,把情況簡單說明了一下,讓那個人儘快過來。

我和鳥爺還有尤素,現在吃住行都在這片山區裏,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倒是輕鬆,項鍊找回來,吐血癥也讓老安治好了,現在唯一愁的事就是尤素和鳥爺的身體。

他們現在症狀越來越厲害,尤素身體素質差一些,表現很明顯,渾身乏力,提不起精神,說話沒幾句額頭都是冷汗,臉色煞白。

如果再治不好身上的病,他們兩個真的會面臨殘酷的死亡。

在焦急中等了三天,第四天頭上,真的來了一位高人。這是個遊方道士,穿着道袍,扎着髮髻,看不出多大年紀,四十歲到六十歲之間,滿臉皺紋,精神狀態卻很好。

一看到這道士,周維民趕緊請進來,忙前忙後,好茶好水的上。

道士擺手:“老周,客氣就別來了,我先看看前輩的屍體。”

周維民把他請到客廳,我們在後面跟着,到了香案前,道士背手而立,盯着黃九嬰的屍體。我們站在旁邊,誰也不敢吭聲,氣氛有些壓抑,不知這老夥計在看什麼。

道士側過耳朵,又似乎在聽什麼。我心裏咯噔一下,難道他和周秀一樣,都能聽到乾屍的聲音?

道士聽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看向我們三個。

這道士打一進來,眼皮子都沒擡,對我們視而不見。此時此刻,居然把注意力放在我們身上。

周維民趕緊問他:“老鮑,有什麼問題嗎?”

道士走到我們面前,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着,微微笑:“有意思,一個有鬼氣,兩個有屍氣。”

我們三個互相看看,都面露驚駭。我馬上明白道士的話,我身上附着黑鍾馗,而鳥爺和尤素確實中了屍毒。鳥爺趕緊抱拳:“高人啊,你想辦法救救我們。”

道士心不在焉地說:“隨緣。”他又看向空不二,空不二垂眉低眼,並不和他對視。道士走到他面前,問:“小和尚,你師父怎麼稱呼?我怎麼看你有點眼熟呢。”

空不二趕緊答:“上海普陀寺智源長老。”

道士“哦”了一聲:“我行遊數年,寺廟道觀去過不少,普陀也是經常和他們那些僧人喝茶辯經,可從來沒聽說過法號智源的,想必是隱居的高僧大德,下次路過普陀,希望有緣相見。”

空不二垂頭不說話。

周維民深深看了空不二一眼,岔開話題:“老鮑,你是遊方高人,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求到你的頭上。這次把你請來,確實是一件大事。”

道士老鮑看着黃九嬰說:“這人我知道,是明朝人,道號潛虛子,爲南宗傳人。現在南宗勢微,幾無傳承,可見世道無常。”

“南宗到底是什麼來歷?”周維民問。

老鮑說:“道家南北二宗最開始是從古老的丹道分流出來的,根據丹術修煉方法有清淨孤修和陰陽雙修的區分。清修的叫清靜派也叫北派,陰陽雙修的叫陰陽派也叫南宗,這就是南宗北派的來歷。”

“那你是什麼派?”周維民問。

老鮑呵呵笑:“我不練丹術,不修長生,更無視仙道,我什麼派都不是。再說了,現在就算我想修也修不成,華夏曆史諸位也都瞭解,經過那個特殊的時期,古籍焚燒,傳承斷裂,就算有傳人也被迫僑居海外。我是一散修,沒有任何相關資料,僅是窺得其中皮毛而已。”

他看向黃九嬰:“今天這個事吧,即使你不求我,我也得來。前輩修仙,這也是我們難得的機緣。老周,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不是想從這具屍體身上發掘點什麼。”

周維民哈哈大笑:“老鮑,我的心思早多少年你就知道了,我有的是錢,權呢也有一些,這些東西多來多去也沒意思,我現在就一門心思修行,也想修個長生道出來。”

“長生,長生……”老鮑冷笑:“人人都念長生,又有幾個人能夠活過百數的。別說你,就連改變國運時局,掌握一國資源的帝王,你又看到誰長生了。”

“你就別給我潑冷水了,最起碼我有問道之心,總比沒有強吧。”周維民說。

“好一個問道之心,一心向善比問什麼道都來的實在。”老鮑說。

周維民表現出不耐煩的神情,老鮑也就沒多說什麼,他看着黃九嬰:“我可以把這具屍體開衣,但話得說在前面。”原來他們道家,管解剖屍體叫開衣。

“說,說。”周維民道。

老鮑道:“南宗的陰陽雙修,歷來被道家正宗斥爲左道。據古籍記載,他們爲了修仙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以孩童爲鼎器,造邪淫管器,謬三關爲玄要,食污穢爲祕寶,傷天和違人倫。這位黃前輩是南宗高手,一等一的翹楚,一旦開衣,會引發什麼難以預料的結果都不好說,先提前跟你們打好招呼。”

老鮑這番話說的字字確鑿,我想起老安生前講起黃九嬰,曾經說過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道理。這個黃九嬰爲了佈置成仙的聚靈陣,偷周邊地氣,吸百姓的靈力,我們這片小區光是癌症就不知死了多少口子,全是拜黃九嬰所賜。

現在在場的每個人心裏都明鏡,大家都明白這黃九嬰邪門得厲害,實在稱不上好人。

沉默片刻,周維民哈哈笑:“哪有那麼邪乎,說到底也不過一具乾屍,還能讓它反了天?你們都是啥意見?”

我們能有什麼意見。我看向尤素和鳥爺,一直沉默的鳥爺說道:“開衣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而不開衣我和尤素都得死。尤素,這種時刻假如你來選,你怎麼選?”

尤素反看他:“你呢?”

鳥爺吸了口氣,說道:“如果死一千個人能換來我的生命,那就讓這一千個人去死吧。”

我和尤素吃驚地看着他,鳥爺笑笑:“現如今死到臨頭,咱們就別裝了,我是有啥說啥,說的都是心裏話。”

我說:“鳥爺,你也有修行邪門歪道的潛質。”

鳥爺看向黃九嬰的屍體,居然說了這麼一番話:“我是沒有機會生在古代,我要是生在明朝,有潛虛子這般機緣,我的成就絕對不在他之下!” 道士老鮑讓周維民安排人用銅盆打來淨水,他要先洗手,又吩咐人在客廳裏安排一張牀。牀上一定要鋪着厚厚的牀單。安排好這一切,打發走了無關人員,只留下我們這些知情人。

老鮑讓我們三個幫忙,到香案後面,把黃九嬰的屍體請出來。我們三人越過香案,我把手插在屍體的腋下,尤素和鳥爺各擡着一隻腳,三人一起用力,把它從藤椅上搬起來。

按說這麼一具乾屍,不應該很沉,已然風化,一上手卻發現還真是吃勁。就算鳥爺和尤素提不起力氣,那也算是大小夥子,我們三人擡着這麼一具屍體,很有些吃力。

吭哧吭哧搬出來,把它放到牀上。

老鮑吩咐,把所有的窗簾都拉上,大門關上,僅留下一扇窗通風。這個廳向北,本來就陰,窗簾一拉,頓時光線晦暗。老鮑讓我們退開幾步,他來到牀前,挽了挽袍袖,伸出手開始解屍體外面的衣服釦子。

廳裏沒人說話,靜謐無聲,衆人聚精會神地看着。

黃九嬰的屍體穿着對襟的道袍,佈扣從胸口一直延伸至腋下,老鮑非常仔細,動作舒緩輕柔,像孝子伺候病牀上的老父親。

時間不長,釦子全部解開,他慢慢打開衣襟,把道袍展開,裏面又露出一件白色褻衣。

老鮑找到衣繩結,輕輕一拉,褻衣也鬆開了。他輕輕展開,終於露出黃九嬰的身體。

黃九嬰暴露出上半身,臉上有面具和道冠,下身是褲子和鞋,只露出中間這一部分。他的皮膚是暗黃色的,近乎於黑,看不到水分,皮膚緊緊包裹在骨頭上。最讓人吃驚的,是他身上的血管。

屍體皮膚表面的血管非常明顯,呈暗紅色的線,遍佈整個身體,乍看上去像是一具醫學用的血管人體模型。

“什麼味?”周秀忽然說。

我提鼻子聞聞,客廳裏瀰漫着一股淡淡的味道,很難用筆墨去形容是什麼,不知道大家吃沒吃過火腿,是放了起碼一年以上的臘肉味道。這股味談不上臭,聞着有點膩人,就像菜油放多了一樣。

隨着時間的延長,味道愈發濃烈,讓人很不舒服。鳥爺乾脆扯下臺燈布,捂在鼻子上。很明顯的,這股味就來自乾屍,一想到這點,就有點作嘔。

老鮑把屍體身上的道袍全部展開,平攤在屍身下,他沒有急着去拿面具摘帽冠,而是用手摁着屍體的肚子,凝眉沉思。

這時,我們纔看出了怪異。這具屍體的小腹微微隆起,鼓了一個小包,好像裏面長着什麼。而且這個包的位置也怪,並不在肚臍上,而是在下丹田,靠近會陰,看起來像是小便不暢,尿液把前列腺撐起來。

老鮑摁了摁這個鼓包,凝眉道:“沒想到黃九嬰還是個‘胎裏道’。”

周維民顧不得味道大,湊到牀邊,一邊嘖嘖看着,一邊問什麼是胎裏道。

老鮑說:“這話說起來就邪了,道家南宗有一門法術,得道高人死後,要用純內刀把他丹田的肉割下來,然後交給身懷六甲的女人吃。這女人吃的時候不能用筷子夾,不能用手拿……”

“那怎麼吃?”周秀好奇地問。

老鮑說:“女人把雙手背在身後,跪在地上撅着屁股去叼地上的肉,然後吃在嘴裏。整個過程,不能被外人所見,非常詭祕。傳說吃了這種肉的女人,胚胎在母體內就開始修煉,一落地就有道行。這種法子出來的胎兒,只有傳說裏有,我從來沒見過,真是沒想到啊,這位黃九嬰前輩居然就是胎裏道。”

“你怎麼知道?”周維民問。

老鮑摁了摁屍體小腹鼓起的包說:“胎裏道有個很顯著的特徵,就是胎中有胎,剛生來就已修成內丹。”

周維民驚得快跳起來了,說:“你是說黃九嬰懷孕了?”

老鮑笑笑:“是內丹,不是嬰兒,說多了你也不懂,我把屍體全部開衣再說,你們退後。”

我們又往後站了站,老鮑把屍體的帽冠取下來,放到一邊,下一步就是最關鍵的,卸面具。

他沉吟片刻,拿住面具邊緣,稍一用力,面具提了起來,緩緩離開屍體的面部。我們離得遠,光線又暗,隱隱看到黃九嬰的面目暗黑,這也是木乃伊的特徵,脫水之後,皮膚呈皮革化。

老鮑把面具拿下來,一看到黃九嬰的面容,整個人頓時僵住。

周維民還想過去看,老鮑厲聲道:“別過來!”

他想了想,下一步竟然做出個出乎意料的舉動,把面具又戴回屍體的臉上,然後伸出右手,單指凌空畫符。

老鮑一直是高人模樣,風輕雲淡的,現在卻變了臉色,凝重得似乎擰出水。

我們看的好奇,又不敢發問,只有周維民有資格問話:“老鮑,怎麼了這是,說啊!”

老鮑沉思一下道:“這具屍體已經異化,留之不祥。老周,你馬上聯繫火葬場,今天就焚屍!”

“不行!”誰都沒說話呢,鳥爺居然站出來,大吼了一聲。

老鮑皺眉:“小朋友,你幾斤幾兩敢跑出來插話,你知道這裏的水有多深,你知道這具屍體有多邪嗎?”

鳥爺道:“我不管你們怎麼處理屍體,我和我的好朋友現在已經染上了這具屍體的屍毒,有人跟我們說過,要解身上的毒,就得指望這具屍體。你把它燒了,那不是間接害我們的命嗎?”

老鮑走過來,抓住鳥爺的手,搭在脈上。我們聚精會神看着,老鮑這是給鳥爺診脈。

好半天,老鮑才道:“還真是一脈同源的屍毒。”

“有人跟我們說過,這具屍體生前在修仙,成仙失敗,尸解放出了屍毒。”鳥爺口氣緩和下來:“老先生,你是高人,你要幹什麼我們沒權插嘴,但你得保證我們的生命安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