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於深然一樣,無聲無息,好似徹底消失了一般。

雪越下越大了,沈寧的腳步停下來,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腦子裏無數次徘徊着那天機場禮節卻又無比心痛的畫面。

她伸手想去接雪,一把黑傘毫無預兆地罩在了她頭頂。

沈寧的身子一僵,一下回頭,眸子隱藏不住的期待在看見季愷的一瞬間煙消雲散。

“你怎麼來了?”沈寧眨了眨眼,她的長髮早就被剪短了,現在看起來利落又幹淨。

“和你一樣,故地重遊。”季愷看她一眼,隨後深沉地嘆息。

曾經遊戲人間的他也在時光中慢慢找到了男人該有的樣子。

“地還是這塊地,只是什麼都變了。”沈寧不知道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輕輕地笑了。

季愷搖頭,“也有沒變的,比如我們還是無話不說,又比如,最後你的身邊,還是我在,和小時候一樣。欸。你還記得不,小時候玩兒遊戲,那時候你還做過我新娘。這會我未娶你未嫁的,要不要乾脆咱倆湊一對得了。”

沈寧笑笑,“我得回警隊了,那兒現在根本離不了我。”

季愷努努嘴,將手裏的雨傘強塞給她,“傘給你,我沒開車,就不送你了。”

辦公室。

“沈姐,特殊任務。明天凌晨三點行動,有點着急。”有警員將一份緊急文件放在她桌前。

“毒aa品交易,明天凌晨三點,碼頭?”她眨眨眼睛,仔細看着文件上的資料若有所思。

她看完所有資料,清眸一眯,“這個時間點他們不可能在碼頭交易。我們應該提前三個小時。”

“爲什麼?”警員問。

沈寧冷笑了下,“你當這幫人會這麼輕易等着讓我們抓。最近他們在國內活動頻繁,據說根據地是泰國那邊。要去江城,白水市是必經之路。他們肯定會來,這我不懷疑。但是時間絕對不可能是凌晨三點。我也是根據他們以往活動的頻率和其他一些綜合結論分析的。要是我們三點行動,對方早就交易完了。”她擡手看了下表,“現在就可以準備了。通知下面人員緊急集合,準備兩輛大型貨車,再找幫信得過的人送物資進來,等出警隊的時候,我們換上他們的衣服。”

警員聽完,心裏已經明白了。

想想也是,若是今明兩天對方會找時機活動,這個警隊怕是早讓人盯上了。人員進出確實得更加謹慎。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沈寧起身站在窗口,望着看似平靜的繁華都市。

她這輩子所有的堅強和勇敢,信仰和執着,潛移默化下似乎全都是於深然給的。

而他,現在在哪呢?

是不是有了孩子,是不是早就忘記了世界的另一個角落,還有一個曾經深深愛過他的沈寧? “下雪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淡漠的好似比窗外的雪還要涼。

季愷倚在牆邊,斜睨着於深然,“你回來了爲什麼不告訴她?”

四年後的於深然三十二歲,長相一點都沒變,英俊如初,身材也依舊保持低很好。

唯一變了的,是他整個人看上去比以前更難以靠近了。

原本就深邃的眸這會似乎染上了更復雜的東西,是寂寞,是後悔,還是思念?

其實都已說不清。

於深然置在褲兜裏的右手抽了出來,他微微側身看向季愷,淡淡地說,“她很好,很勇敢,很棒,並不需要我。”

季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伸手戳他胸膛,“那你需要她嗎?”

於深然眉梢一瞥,鋒利地餘光掃向了季愷。

“不說話就是默認。”季愷還是在笑。

好多年前,於深然就覺得一個人跑很遠的路去看另一個人,是挺浪漫的一件事,現在也是。

他深沉地嘆出口氣,“我們早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牆邊的那道身軀正了正,季愷又問,“那你爲什麼要回來?回來就找上了我。不就是想從我嘴裏打聽她好不好?當我還是四年前那個季愷嗎?”

這回輪到於深然笑,“不要自作聰明。”

“這世界上的事還真是說不準。那丫頭當初那麼喜歡你,最後還是沒能在一起。”季愷又道,“欸,不對啊,那你一回國怎麼會想到找上我?我們的交情好像一點也不好。”

“喔?我認爲挺好的。”於深然很認真地說了句,“你是沈寧的朋友,而我,好像並沒有什麼朋友。”

季愷愣了愣,對於深然的解釋着實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了。

“哎,你回國怎麼沒把你妻子帶來看看?”季愷拍拍他的肩。

於深然黑眸一滯,靜默了一秒,“我太太不會說中文。”

季愷問,“你,有孩子了嗎?”

於深然的目光從季愷臉上劃過,悄然落向了窗外,“女兒。”

他長身玉立,像是青松般默然剛毅。

季愷嘆氣,“這麼說來你和沈寧真的沒可能了,就算你願意,我也絕對不會讓她當個沒名沒份的情婦。”

於深然沉默了。

事實上,婚禮是在法國的一處農場辦的。

結婚的那一天,他的新娘被遠距離狙擊槍準確射中頭部,當場死亡。

他於深然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

當他回國把請柬交到沈寧手上的瞬間就料準了沈寧不會去觀禮。

他故意回國,真正怕的是沈寧會不打招呼出現在他的婚禮上,所以才先發制人。

更甚至,他早就料定了那個成爲自己妻子的法國女人……會死。

這一切,不過是他和顧正冥之間的一場心理戰,讓沈寧徹底的安全。

當然,如果當初沈寧願意留在他身邊,他同樣會用另外一種方式保護好她。

那個笨女人不會知道的,那句‘愛你不久,就一百年’是真心的。

天空的雪像絨毛般墜下來,積了厚厚一層,將地上生物存在過的痕跡都通通掩埋。

一片,兩片,三片,無數片,落在地面最終還不是成了一大片。

於深然的眸諱莫如深,自己也和眼前的雪景一樣,努力想從黑暗到正途,可現實卻給了他一記重重的耳光。

曾經做過的,最終還是要還的。

城市另一頭,沈寧一身警服,身材依舊削皮如初,只是曾經單純的心卻早就被四年裏一起起命案磨得頻添複雜了。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沈寧做好了一切準備,守株待兔。

碼頭上一輛貨車裏全是警隊的人,所有人都帶着白色口罩,身穿寬厚的灰色工作服,假裝在碼頭卸貨。

大概十點的時候,有一輛貨車停靠駛來接貨。

車裏下來七八個男人,沈寧暗自觀察了很久。

這幾個人都很健壯,年紀不大,氣質也完全不像一般的卸貨人員。

其中有一個還是外國佬,滿臉淡黃的絡腮鬍,沈寧注意到這幾個人都有個共性,瞳仁充血,手指發抖。

這是依賴cocaine和methamphetamine的典型表現。

“就是他們。”沈寧微不可聞地呢喃了句。

她衝張遠使了個眼色,張遠會意,很快,警員們一擁而上,將來接頭的人提前制服。

沈寧從這幫接頭的人手裏取下,然後讓張遠派遣了幾個人一路壓制,爲的就是萬一電話響起,張遠可以控制他們和對方‘正常通話’

這一次,不管是大販子,小販子,供貨者,需求者,沈寧都要一網打盡。

她暗暗的想:這麼大的案子那麼多城市的警隊都束手無策被人玩弄於鼓掌之間,如果她沈寧破了,一定會轟動的吧?

那麼,他會看到的吧?他會看到四年後的沈寧早不是那個小丫頭了嗎?會看到她每天每天坐在他曾經擁有的辦公室裏嗎?

碼頭很快恢復了平靜,沈寧做好了一切準備,所以今晚正常客船都不會登陸這個碼頭,只有貨船沒有接到這個通知。

一次次的失望過後,錶盤上的三根針都重合在了12的位置上。

沈寧內心很沉靜,目光專注地盯着一望無際的海平面。

一艘船在沉靜的海面上緩緩駛來,速度慢得有點詭異。

沈寧平靜了很久的心突然間狂跳不止。

來自女人敏銳的第六感告訴她,就是這艘船了。

船隻行駛的速度慢的十分詭異,像是在觀察碼頭上的環境。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一點,心一顆顆都揪了起來。

船最終還是靠岸了。

誰料,恰在這時,一輛低調的商務車從沈寧後面駛來。

是於深然的車。

他的車牌,沈寧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警隊的其他人自然也是認得於深然的。

他曾經那麼名聲赫赫,退隊後只放出了結婚的消息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人知道他這幾年過得怎麼樣,他的消息就像沉入大海的石頭,了無音訊。

沈寧愣了。

那光束包裹下,透過擋風玻璃看見的那張臉一如當初般安靜。

整整四年,沈寧也曾幻想過會不會有一天再和於深然相遇,只是相逢的方式卻無疑是一萬種可能之外的那一種。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輕舉妄動。

船也漸漸靠岸了。

下船的人不是別人,而是顧正冥,他一隻手很是防備的放在腰間。

這幾年軍火生意受到嚴酷打擊,想來,顧正冥定是轉了行。

男人身後還有不下十個身材健壯的泰國人。

於深然的目光悄然滑過沈寧的臉,只一雙眼睛,就足夠他認出口罩之下會是什麼樣的面容。

他怎麼會忘記?

沈寧的一顰一笑,乃至每一個表情,於深然自認都是清楚的。

可他的目光還是悄無聲息地從她臉上移開,徑直走向了幾米開外的顧正冥。

於深然的腳步十分沉穩,神色也始終鎮定。

兩個男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恰在這時,顧正冥突然開口,“竟然是你?”

層層笑意陰狠邪魅。

“是我。回頭吧。”他西裝革履,十分鎮定。

顧正冥卻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似的,笑聲落盡的時候,突然從腰際拔出手槍,那冰涼的口徑猛地移向依舊在假裝卸貨的一名警員。

剎那間,那警員手臂崩出了個大口子,鮮血止不住的流下來。

場面頓時混亂了。

埋伏在碼頭的警員沒有聽從沈寧的命令,紛紛拔出手槍,對準顧正冥的頭。

沈寧深沉嘆出口氣,緩緩揭下了自己的口罩,她走到於深然身邊,偏頭看了眼四年未見的男人,隨後便把目光移向了顧正冥,“四年都沒有你的消息,我以爲我再也沒有抓你的機會。沒想到今天你竟然自己送上門來。”

顧正冥盯着沈寧,“幾年不見,你這丫頭片子似乎長進了不少。”

沈寧舉着槍,嗓音乾脆,“少廢話,最好馬上投降。”

“就憑你?”顧正冥笑了。

她不卑不亢,“就憑我。”

於深然微微偏頭,眼中流露出欣賞,可漆黑的眸色中更多的是擔心。

“也好,今天就讓你和我弟一塊走,我要是早知道他會放不下你,我怎麼可能留你到今天?他和白珊珊分手是怕她捲入黑色漩渦,放棄你也是這樣。於深然的愛還真是偉大。”一招錯,滿盤輸,輪內心的深沉,顧正冥自認這麼多年來,唯一輸給的就只有於深然一個人。

他的愛不着痕跡,關心不着痕跡,連身爲於深然哥哥的他都看不出太多的蛛絲馬跡。

於深然真是狠啊。

起初用訂婚將沈寧給推出來惹人注意,然後再不顧她死活的突然離開。

他顧正冥機關算盡,可最終還是信了他對沈寧或許真的無情,纔會留她到今天。

顧正冥笑了,是嘲笑,自我的嘲笑。

沈寧眸光冷冽,“顧正冥,你的事情我知道了,別忘記你曾經的身份。”

身份兩個字竄進男人耳朵裏。

顧正冥的笑陡然僵在嘴邊,他點頭,“是啊,我曾經是警察,而你身邊這個眼中完美無缺的於深然,根本就是個魔鬼。從小到大所有人眼中都只有他,他生就有一副好皮相,走到哪都是目光的收納者,而我註定什麼都不如他,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都不會讓別人多看一眼。我把他當作唯一的親人,可他呢,一走了之丟下我一個人。”

“羅鳴。抱歉,當年我母親離世對我的打擊很大,我不是故意丟下你的。”於深然的瞳仁輕輕縮動了下。

顧正冥上前一步,情緒十分激動,“還講什麼故意不故意。知道你在泰國不走正途,我主動向警隊申請臥底任務,結果呢?我們陰錯陽差,什麼都變了。你得到了一切,而我,什麼都沒有。永遠回不了頭了。”

於深然剛想開口說點什麼,沈寧卻搶先一步道,“你是羅鳴也好,顧正冥也好,沒人逼你走什麼路。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口口聲聲說你在意於深然,可你心裏真正愛的人是你自己。你不要給自己找什麼冠冕堂皇的藉口,你只是一直想超過於深然而已。你的潛意識裏,自卑,懦弱,不平衡。你殺了一個又一個人,沒錯,就因爲你曾經是警察,所有做事很乾淨。一直都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你殺人。但你別忘了,就算沒有證據,你能逃開自己心裏的魔嗎?於深然不是魔鬼,不管是八年前你們兄弟的對決,還是之後發生命案後他退隊的決定,他一直都在保護你!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了萬劫不復的地步。”

於深然和顧正冥都愣住了。

現場的警員也都愣住了。

沈寧一翻義憤填膺的話說的異常地流暢快速,幾乎是一氣呵成下的產物。

顧正冥片刻怔愣之後,瘋了般大笑,他舉起槍,果決地扣動扳機。

緊跟着,碼頭的槍聲此起彼伏,這個夜晚像是註定要被血色染紅的。

周圍的廝殺,沈寧彷彿都聽不見了。

她抱着於深然,死死凝着他,“你瘋了嗎?爲什麼要來?”

他捂住胸口的手被鮮紅的血液蘊得十分斑駁,他揚手,緩緩摸上了沈寧的臉,“別怕,我沒事。”

低低的嗓音如此厚重,簡短五個字聽進沈寧耳朵裏實在是猶如萬箭穿心。

就在剛剛,顧正冥扣動扳機的瞬間,一具身軀擋在了她面前。

是於深然。

曾經說過會永遠保護她的於深然,不惜用自己的生死來守護對她承諾過的誓言。

沈寧以爲自己會哭的,可竟然沒有。

她冷靜得連自己都害怕,她說,“如果真的是這樣的結局,我寧可從來都沒認識過你。你撐着,必須好起來,聽見了嗎?”

於深然的眼中含笑,粗糲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她臉上摩挲,“寧寧,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