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過臉來,低聲道:“全明後腦處同樣的位置可也有一個針眼吶,蔣會給自己來了一針,這位置也差不離!你說,若不是一件事,真的有這麼湊巧麼?”

事實證明,這大半年來所有的巧合幾乎帶着一種執着的必然。就在兩個人商量要不要把這具屍體的肚腹打開時,慕璟蹲在門前早已怨聲載道,若再不把棺材闔上真要暈厥了,別說剖屍。

看着屋裏被他驚動的父子,長孫姒氣得把從屍體嘴裏取出來的銀片往他身上扔,他躲得快,噹啷一聲簡直嚇的他魂不附體。南錚闔上了棺材,這才道:“不是毒。”

她一面取下手上的布套,一面道:“嗯,應當就是你說的,失血過多。可惜,咱們都不會驗屍,他家人又不來領,不能壞……哎,這是什麼?”她把卷了半截的布套湊到燈籠下,上頭沾着一小塊紙片,“喲,還是彩畫,哪來的?”

“那位官爺身上的。”

年輕的郎君聞聲也沒擡頭,蹲在門口接着呼嚕呼嚕地吃,抽空面無表情地搭話,“擡來的時候卷在頭髮裏,死人的東西到底都是陰物,沾不得陽氣。小娘子,你還是快些給它放回去,物歸原主的好!”

長孫姒正琢磨這是哪裏的殘片,聽完他說,莫名地就想留下了,“只有這一張麼?”

那郎君有些不耐煩,“有三四張沾在中衣上,某清理的時候,擡來的人見着又給拿走了,這張是在頭髮裏,誰也沒看見。” “這畫上,畫的是什麼?”慕璟在那張指頭大的紙片上什麼也沒瞧出來,往燈籠跟前湊了湊,興致勃勃地看着安心吃飯的少年郎君。

他不悅地皺起眉頭,避開慕璟的熱絡,把碗裏最後點粥倒進嘴裏甩了甩筷子,“誰知道是什麼,仙人,道士?看着衣衫挺華麗,不是俗物。當然這畫也不是俗物,某不懂這些,只是覺得能畫出這幅畫的挺不一般。”

至於不一般在哪裏他覺得無法言喻,看着面前一衆人無比的好奇地目光,越發奇怪,“哎,你們不都是渝王府的門客麼,想知道就去問,反正擡屍體來的都是王府的人,收東西的也是他們。前些日子七夫人還特意派人來看過屍體,不過沒有你們今天看的這麼細緻,就問問可有什麼人來認屍,屍體有什麼變化!”

長孫姒看了一眼南錚手裏的碎紙片,若有若無的怪味,真難爲這郎君吃的這麼坦然,問道:“有什麼變化嗎?”

那郎君向她望過來,有些嘲弄,“能有什麼變化,就是普通的屍體脹大到你看的那樣唄,再過些日,還會有些臟腑掉出來。”他沒有見到意料中女郎害怕的模樣,有些偃旗息鼓的意味,嘟囔道:“擱這麼些日子都沒人來,九成九是個孤魂,還留着作甚?回去稟告夫人一聲,叫他早早入土吧!”

裏頭的老者聞聲也冷笑道:“某這小郎說的在理,甭管有沒有主,最後都是一把土,哪有那麼些講究?不過是陽間人自尋煩惱,屍骨還鄉?都是大晉的地界兒,哪裏不是家!”

長孫姒笑,這老爺子着實有趣,她垂着眼睛不經意道:“老丈這話說的甚是,”她指了指那盛放屍體的棺材,“不過這人身上處處都是傷口,活生生流血而死,到底有怨氣,只怕回了家鄉才能安生下來。”

“那也是他活該,”老者冷哼了一聲,“爲官不仁,爲個樂伎招來殺身之禍,拋家棄子的可算是丟盡了臉面,流血而死也怨不着旁人。到底是七夫人心善,救治了許久最後還讓人給他清理乾淨,換了身體面的衣衫。”

清理乾淨?方纔看到頭頂的針孔,應有的難道是清理的時候被取下了?她有些不解,又問道:“擡來之後就放進棺材裏沒有動過?”

那老丈點頭,“棺材也是王府叫人採買的,擡來的時候某看了一眼,認了認長相,免得他們家人來了對不上。早知道就不看了,一身的傷,血淋淋的,晦氣!”

“血淋淋的,傷口沒有癒合?”

年輕的那個搖頭說沒有,“大概是老天開眼,懲罰這等樣的敗類,身上的刀口一道道新鮮着呢,就是還有些血塊粘在傷口上,也是難爲王府裏的人伺候他。”

她思量片刻,追問一句,“他是什麼時候擡來的?”

父子二人互看了一眼,年長的那個道稍後,從木櫃裏翻出一個破舊的冊子湊到燭光下翻找了半晌,才尋到日子,“正月十一申時,蘇恩盛,通議大夫,京兆府人,年五十有九。到今兒差不離兩個月了,對,就是他!”

傳言是從年前開始的,也就是說蘇恩盛在渝王府養了將近半月,最後流血而死。身上的傷口遲遲不癒合,是渝王府裏的郎中又拿了把刀子去割他了麼?

她不動聲色道:“哦,那這麼說來,這位蘇通議身上的傷口是挺深的。”

“哪裏深?”那個年輕的郎君嗤之以鼻,“也不過幾處刀口,就算見了骨也能養回來,何況都是皮肉傷,是他自己身子骨不好,一路擔驚受怕的,遇到安穩地方反倒不成了。”

她轉身看南錚,他點頭,對那老者道:“蘇通議隨身的物件可還在?”

“在。”

“能否給我們看?”

老丈狐疑地盯着三個人,“可你們真是渝王府的人麼?倒像是那處官爺來查案子的,別是這位官兒惹了什麼事情吧,要不你們把屍體拉走,他可和我們沒什麼關係!”

慕璟站起來抖了抖腿,笑眯眯地道:“咱給您瞧了腰牌,是不是和前兒幾個王府裏的人一樣的?再說了,誰敢大着膽子冒充皇親的門客?這回是七夫人的意思,大王雖不在府裏,但是難保哪一日不問起來,一個四品的同僚死在府裏,若有可能聖人跟前還是要交代的。”

那老者哦了一聲,將信將疑,將他們領進屋子,在方纔找冊子的櫃子下層取了個藍布包解開,遞來一份過所,“這是蘇通議的,上頭是從京兆府到邕州。某不知道邕州是哪,只知道這過所經過渝州。哦,這還有張飛錢,二百兩,兩本書,餘下就沒什麼了。”

他說完也不再理會,扯了年輕的郎君蹣跚着出了屋門,蹲在院子裏敘話。慕璟看了一眼,確信他們聽不見才低聲道:“邕州,那離着多遠吶,大晉西南邊兒,都快到安南府了。蘇老頭兒這麼走,走到猴年馬月去?這過所辦的可真有意思。不過,話說回來,別是知道被人追殺,慌不擇路,逃得越遠越好吧?”

逃得越遠越好還可以說的過去,可是揹着兩本佛經是什麼意思?長孫姒手中一本《藥師經》,南錚手中一本《地藏經》,看模樣也是久翻破損了好些,沾惹了些泥漬,當然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

長孫姒眨巴了眼睛看南錚,這是垂老抱佛腳,教妻讀黃經?若是這麼有誠心,何至於客死他鄉,真是……

南錚指間夾着那張飛錢,京城進奏院簽發的,到邕州可以兌換,這是蘇恩盛的全部家當,當真是做好了長期逃難的打算?他道:“京兆人氏千里迢迢的逃亡路,到荒蕪人丁稀少的邕州,爲何不往江南富庶之地去?”

“說的有理,”慕璟見二人不理他,硬生生用扇子挑過那飛錢湊在蠟燭跟前,“奇怪,奇怪,甚是奇怪。不過我說二位,咱們商量能不能先回府,待這兒不瘮人麼?”

他打量了一眼環境,莫名地哆嗦,動靜大了,那飛錢落了下去——

南錚擡袖拂過接在手裏,燭火搖搖擺擺險些滅了,屋子陰森森的明暗不定,加上院子裏整齊的棺材,回渝王府時,慕璟的臉色還沒緩過來。

屋外候着的兩個蒼頭上前回話,“慕中書,按照您下午的吩咐,給二位孫先生收拾好了兩間,您看……”

南錚和長孫姒頗爲意外,同時回過頭來瞧他。他叫人下去,揮着扇子慢悠悠地搖,膽戰心驚也不見了,一臉得意,“南統領身上有傷,需要靜養,阿姒你太鬧騰了。門客分而居之,說來也是王府的規矩,別說人家慢待你們啊。”

長孫姒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姓慕的,你是得多閒?”

“我這是爲你好,”他嫌她不知好歹,鄙夷地搖了搖頭,冷了眉眼湊近了道:“別以爲和離了,小爺就管不着你。在這兒,就算你們以兄弟相稱也莫要太近親!”

這人不着調慣了,她嫌棄地跳開一步,扭過臉自顧自地回屋。他在後頭搖着扇子冷笑,“孫二先生,如今身爲王府的門客,到了安寢的時候,你們兄弟二人頭一天來,便要壞規矩麼?”

聞聲而來的侍衛,比了比他們各自的屋子,對如此之晚還在外晃盪的兩人甚爲不滿。慕璟看着長孫姒全無表情的臉,倏然又笑開,“別擔心,孫大先生的傷,自然有細心的娘子替他醫治。”

侍衛又逼近了一步,南錚垂下眼睛拍了拍她的手,返身進屋,接着兩個伺候的女史蒼白着一張臉被攆了出來,倉皇而去。身後門被闔得死死的,燭影安然。

長孫姒慢吞吞踱回了自己屋中,手心裏還放着南錚方纔遞給她的紙卷……她擡頭望着窗臺上坐着嬉皮笑臉的慕璟,心頭火起,“你也是客,想越俎代庖嗎?”

“王府裏規矩,門客之間不能親近,你沒瞧着早間都是各做各的活計,一言不發?到了亥初都是關門落鎖,更不能隨意走動。”他搖了搖扇子,笑眯眯地道:“我這是爲了你們好,露了馬腳,可就前功盡棄了!”

“找不到蘇長庚,就去下一個地方,有什麼前功?”她煩他扇子搖的咯吱響,開始攆人,“我要睡了,你還不快滾!”

慕璟撇開目光轉過身,意興闌珊,“你還跟以前一樣,心情不好就裝睡,你睡得着麼?”

她冷笑,“姓慕的,大晚上你還在這跟我敘舊?”

他跳下窗臺,同她隔着一堵牆,一笑一怒,“敘舊談不上,大概是過不去心裏的坎,報仇來了。誰讓我在京城同你閒散的那些日子,南錚每到宵禁時就來搗亂,如今想想,真是格外的生氣啊!”

一面窗扇頂着他的鼻樑闔上了,他低聲地笑,越笑越疼,最後卻顫聲道:“哎,明兒上巳節,世孫挺喜歡你……們,吵鬧着要一道去,別忘了!”

話音落,窗子終於徹底闔死了。他安靜地站着,再後來,裏頭的燭火跳了幾跳,屋子裏霎時不見了光亮,他擡眼望天,又是個晨曦!

慕璟行事向來讓人摸不着脈,長孫姒簡直不堪其擾,捏着南錚的信橫在榻上,確定四下無人才展開來看。只說蘇恩盛屍體和物件上的蹊蹺,傳信讓姚濂和滕越去查,最後尚綴了句安心。

倉促間惦記得很是周到,她頗爲滿意,抱着被子無聲地笑了笑,後來燭火什麼時候熄滅也不曉得了。 比起關心南錚如何把消息遞出王府,如何查證蘇恩盛的事情,長孫姒覺得在如今這種力不從心的情況下,還是安心地等結果爲好。

轉過天來,晨曦微露,昨日引他們進府的那位舊客嚴先生就來到別院叫二人起身,隨世孫出府。

過去三年的三月三,是祭奠世宗的國喪日,誰也沒有膽子敢外出遊宴。如今國喪已過,寒冬不在,入眼的又是春日獨有的繁盛容華的模樣,出遊的心思就越發的迫切。

城郊的柳林坐在一處清水湖邊,踏青的麗人窈窕,郎君俊朗,來人熙熙,往客攘攘,連小小的稚童都被這環境引了興致,各自扯了漂亮的紙鳶迎着風放肆地奔跑。

渝王府的世孫崔淵在第二回扯掉長孫姒身上佩着的杜若後,終於被身邊飄過的五彩紙燕吸引了目光,鬆開了長孫姒的手蹦蹦跳跳跟人跑了,隨在身邊嚴先生忙不迭地追過去。

長孫姒這才鬆了一口氣,又叫人尋了新的杜若來扣在腰間,看了一眼兩丈開外陪着七夫人華氏說話的一衆人,爲首的便是慕璟,談笑風生,惹得圍觀的娘子掩面嬌笑。

她撇了撇嘴,回頭看着坐在樹下養神的南錚,出了府總該能說話了,“哎,寄人籬下的日子真叫人惆悵。”

南錚換了一身素淨的竹灰襴衫,陽光透過柳葉勾出他的輪廓,風骨杳杳的水墨畫添了一抹凡俗之氣,她有些遺憾。他的目光糾纏着她,很是玩味,“寄人籬下,少些風雨不好麼?”

她笑道:“若是好,你昨晚把伺候的女史攆出來做什麼?”

他語氣帶了些許戲謔,“有些事若想做,自然不能當着你的面!”

“……”

她被他堵得啞口無言,踢了踢他的靴子,抱怨道:“阿兄,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南錚笑,好像離開京城他的笑容就越發的多了,她的心思也跟着柔軟起來,蹲在他面前問道:“昨日兵荒馬亂的,還沒來得及問你。你同那位嚴先生說,有的船渡人,有的船渡心,這麼酸腐又矯情的話,你是怎麼說出口的?”

他凝着眉頭,看着她道:“你不覺得這麼說,很容易拉近和那些看起來高深莫測實際上卻又無所作爲的門客的距離麼?”

“……”長孫姒默了默,應了一句覺得。

事實確實如此,比如那位招呼他們的嚴先生就格外待見南錚。對長孫姒雖說很是客氣,但畢竟神色間帶了幾分嫌棄,尤其同她說話的時候。最後她歸結爲她扮男裝的長相和聲音可能過分陰柔,叫那位肅正的老爺子難以忍受。

“孫大先生真是好手藝,世孫極爲喜歡您做的木船,在七夫人面前多次提及您。”那位嚴肅又正經的孫先生搭話,頗有諂媚的意味。

他把崔淵給追回來,看着小郎君膩在長孫姒身邊,皺了皺眉頭也沒多說一句,只恭敬地同南錚閒扯。

崔淵乖巧地玩新買的紙鳶,聞言擡起頭期許地看着長孫姒,“孫二先生,您還會再給我做一個木船嗎?若是不方便,我能等着,等多久都可以。”

這是個乖巧的孩子,卻不知道爲什麼格外待喜歡長孫姒,嚴先生望過來的目光憂心忡忡,生怕她將他帶入萬劫不復。

南錚安靜地看了半晌才道:“那木船是某和舍弟共同完成,若是新置,尚得些時日。”

語氣談不上無禮,但還是有些清冷,嚴先生知道說岔了話,訕訕地轉移話題,“如此就好,世孫也說等些日子無不可。”

崔淵歡喜起來,將手裏的紙鳶遞給了嚴先生叫他放給他瞧。長孫姒望着年近花甲的老者被使喚的磕磕絆絆有些嘲弄,崔淵扯了扯她的袖子,湊近了才道:“我知道嚴先生不喜歡你,我幫你報仇!”

語氣裏都是同仇敵愾的豪邁,長孫姒笑,說多謝你了。崔淵搖搖頭,低聲嘟囔,“他和阿婆說你是女郎,喬裝改扮進王府,心懷叵測。我聽着不開心,我覺得就算你是個女郎,也是個討人喜歡的阿姐。”

難怪,他對她頗有敵意。長孫姒摸了摸他的頭,看着在林子裏來回穿梭的嚴先生,就聽崔淵又道:“他還說阿姐你的身世可能不清白,央求阿婆好生查查,阿婆嫌他多此一舉,在衆位先生面前失了禮數才制止了。”

“這樣啊……”

她笑笑,這些話不大像是一個五六歲的幼童能說出來的,即便親耳聽見也不可能記得這麼圓滿,那麼只有一件,是那位未曾見面的七夫人授意的,或者特意叫他來說給她聽。

可是,放任至此,是試探還是提醒,她一時間捉摸不明白。

南錚抱肩安靜地聽他們說話,長孫姒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渝王府的七夫人華氏被人圍在當中,衆星拱月一般,滿面是笑,偶爾向他們這處看過來,不曉得是否點了頭,離得太遠表情看得不甚分明。

趁着崔淵順了草地跑來跑去,她低聲同南錚道:“你有沒有覺得,七夫人的長相很面善?”

“你見過她?”

“沒有吶,”她託着下巴漫不經心地打量遠處的人,“渝王偶爾進京從來都是孤身一個,我連過世的渝王妃都沒有見過,別說這位夫人了。就是覺得好奇,聽說她二十來歲入府,來歷成謎。到如今十來年了,在一衆孺人裏儼然有了主夫人的架勢。”

南錚饒有興致地聽她絮絮地說話,“我家那位安國公原先寵愛一個媵人,可礙於臉面只能偷偷地行事。那娘子也是個有膽色的,欲要取主夫人代之,下場可想而知。這廂渝王倒是不管不顧了,別是他有什麼把柄,被這位七夫人捏在手裏吧?”

他隨着她恣意地亂想,“什麼把柄,由恨生情?”

“很有可能!”她面上浮出曖昧的神情來,轉向他,“這種由對立的情感轉化而來的心意,有時反而牢不可破,你說呢?”

她的手軟軟地拍上了他的肩,一副兄友弟恭的安和模樣。南錚直視着她,搭在膝頭上的手指骨節分明,是個文弱的儒生,一下一下敲在髕骨上,不緊不慢卻有了逼迫的意味。

兩個人相視而笑同時撇開眼去,長孫姒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情,“哎,你可記得義莊那父子倆提起蘇恩盛爲樂伎贖身的事情,義憤填膺的模樣?在京城這可算是樁雅事,雖說結果有些意外,也不至於叫人恨得咬牙切齒,看來還是京城的民風過於開放了?”

他倒是不贊同,“他們聽到的消息,最直接還是來自王府的人口述,他們對蘇恩盛的鄙夷,倒不如說是擡屍人的鄙夷。”

她更加好奇,“他們有什麼可鄙夷的,不過是拿錢做活計。還是他們對蘇恩盛贖買樂伎的事情,心生羨慕而不得的記恨?”

“說不定……”

他話沒說完,按了按她的手起身,幾個縱跳便躍到了一棵樹下,接着便是孩子的一聲哭叫。

就在他們說話的功夫崔淵不曉得如何爬到了一棵柳樹的椏杈裏,被細長的柳枝勾住了袍子,生生地穿過了背脊的衣服,吊在樹枝上飄來蕩去。

變故生得快,南錚在樹枝斷前,將孩子給救了下來,聞聲趕來的人一股腦涌到跟前,郎中好說歹說鑽出人羣,把崔淵的手腳從南錚懷裏挪了出來,褪了鞋襪細細地查驗筋骨。

長孫姒站在人羣前頭,看着埋在南錚懷裏哭泣的孩子,又看了看那根掉在地上的樹枝,搖了搖頭;挪開目光的一瞬卻瞥見崔淵左腳背上赫然有一塊印記,指頭大小,彎彎的像個月牙。

她心念一動,擡眼時,南錚正巧也望着她。

華氏被人扶着,姍姍來遲,攬過崔淵乖乖喊的心疼,轉了臉來又對南錚道了謝,並暗示他們兄弟往後可以隨在世孫身邊,不受別院規矩的限制,二人不動聲色地應下。風波過去,自然有人高看了他們一眼,時而來說上幾句話,再不得閒。

南錚疲於應付,長孫姒獨坐一隅看着從華氏身邊跑來的崔淵,摸了摸他的頭,“你爲什麼要往柳樹上爬呢,上頭有什麼好玩的嗎?”

那孩子長長地抽噎了一聲,紅着眼睛四下望了望,臉頰上還掛着通紅的印子,伸出手將掌心一物遞到她眼前,“阿姐,它掛在柳條上,我看那樹不高,所以才……”

巴掌大的剪紙,一個鼓風的木帆,栩栩如生。她皺眉頭看了看,鳳凰牡丹的剪紙圖個喜慶,誰沒事剪個船還別出心裁地掛在樹枝上?

她擡眼打量那柳樹,斷枝離地面八尺來高,身量差不離的探長了手就能放上去,這才引得崔淵好奇,不顧一切地往樹上爬。

伺候他的女史跟着管事去挨板子了,僻靜之處驚心動魄的哀嚎誰也不過問,長孫姒點了頭,“你若是喜歡,雖說我不能立刻做出木船,但是可以替你畫一些,往後莫要往高處爬了。”

崔淵這才歡喜起來,大約是瞧出她有些不高興,把那紙片甩開,一眼也不看,牽着她的手說要往別處去。她有些驚訝,看了看仍舊安然高坐的華氏,對這祖孫二人的相處甚是奇怪。

日頭大了些,三個人找了個寬敞的地方曬太陽。崔淵嚷着要聽故事,長孫姒正琢磨說什麼故事才能不耽誤用七寶羹,就見方纔坐的那處樹下瞬間熱鬧起來。

陽光完全覆蓋的地方,有一團火烈烈的燃起,風過還捲起半張殘紙,燒的起勁,正是方纔被崔淵扔下的紙片船。 來往的人許是安逸久了,瞧着星點小火焰只當有熱鬧,結果火勢越來越大,地面的草新綠,可仍有些遇之即燃的枯草,以不可阻擋之勢迅猛地往人羣裏撲。圍觀的人這才大驚失色,四散奔逃。

王府的蒼頭女史還沒從世孫墜樹的驚嚇中緩過神來,又一波意外蜂擁而至,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把衆人從迷茫裏解救出來。來不及從湖裏取水,各自搬了鍬鎬氈布,溜着火勢的邊沿剷草翻土撲火,另一面分了人手護王府裏的貴人離開。

等有人從滾滾濃煙裏踉蹌露面,已經是大半個時辰之後了。衣衫被燒了不少,餘下救火的接着陸續出來,互相攙扶,有個傷重些的被兩個人擡着,臉上凌亂的黑灰,縱橫交錯分不清面目。

一連出了兩場亂子,管事的連華氏的面都不敢見,低眉順眼地將傷者和郎中一併打發走了,治傷的,查火情的,來回穿梭。諸事安排妥當,往華氏跟前一跪,大有赴死的念頭。

女眷縮在家僕圍成的人牆後頭,髻歪釵斜,漂亮的衣裙也起了褶子,風華不在。華氏望了一眼濃煙繚繞的林子和躲得老遠的看熱鬧的百姓,皺緊了眉頭。回身指使女史將新出鍋的七寶羹盛在三彩碗裏,祭拜天地供奉神明,又分給了衆人,餘下的佈施城中的乞丐,這才甩袖離去。

熱鬧的林子瞬間安靜下來,柳枝間穿梭的陽光把朦朧的煙霧撕開幾道口子,還能看見燒焦的樹和烏黑的草地,幾個管事的站在湖邊正和聞訊趕來的候吏交代事發的情況。

長孫姒捲起衣角就要隨着南錚一道進林子,慕璟快她一步將她擋在身後,“火雖然滅了,但是難保哪裏沒有殘火,當心別燎了自己。”

他邊走邊探出手來,長孫姒沒理會,他也不在意,“方纔就是你們早先坐的那處起的火,幸好你們離開的快,燒着人可不成。哎,我說,這火別是你們放的吧?”

他們離開到坐在另一處樹下,短短的時間,沒人經過或者靠近那裏,草地卻能瞬間點燃,只能是紙片上塗了什麼易燃的東西,擱在陽光下時間長了,林子又幹燥,起火也很自然。

儘管不是他們刻意爲之,但是幾乎可以算作因他們而起,她如今可以斷定崔淵不顧危險從樹上取下來的,不單是一個紙片船,而是這場意外的真兇。

她給了他一個你想多了的眼神,“我們沒事燒林子?哄孩子玩手筆未免太大了。”

慕璟笑笑,“那說不準呢,淵哥兒瞧着聰明守禮,可終究是個六七歲的小郎君。何況又生養在王府,怎麼說也算得上光明正大的紈絝子弟,燒燒林子這種事情也很正常吧?”

她擡頭望着迷濛的天格外悵然,若是按照這種說法,長孫衷就算把永安宮付之一炬也很正常麼,畢竟天子一怒,難以想象。

她又往裏走了幾步問道:“再紈絝也是個小孩,我瞧着即便不是七夫人,他阿爺也不會放任他到這種地步吧?”

慕璟聞言好奇,“他阿爺?你纔來兩天就見過他阿爺了?”

長孫姒看着南錚在頭前圍着他們曾經坐的地方踩了幾圈,這才笑道:“我這不是問你麼,剛來兩天就有個孩子膩過來,什麼該說不該說的,我還沒有準備。你呆的時間挺久,來露個底啊!”

他甚是遺憾地搖頭,“露不了,只聽說淵哥兒是渝王世子的長子,他阿孃生下他之後身子一直不好。世子心疼,夫妻二人就搬到清靜的莊子上養病去了。孩子就被七夫人帶在身邊,疼愛的不得了。至於世子,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她斜他一眼,“疼愛的不得了?”

七夫人待這孩子究竟有多好她不知道,只道面上看來的寵愛差不離是做個樣子,方纔出了兩場意外,七夫人對待崔淵的疼寵可謂點到爲止,疏離有加;而崔淵對她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神情裏除了恭敬外乾淨的很。

當然了,並不排除這祖孫二人有別的打算。若是這樣的話,利用一個孩子來試探,她覺得那位七夫人的手段未免上不了檯面。

慕璟不知她所想,盯着南錚看了半晌也沒得出所以然,回過頭來道:“可不是,王府上下哪個不知道七夫人溺愛淵哥兒,比他那親生的阿翁待他還要好!”

他看她若有所思,又笑道:“也不是說渝王對他不好,只是一心求仙訪道的,對這個嫡孫照顧方面難免有疏漏,這一家子真是!”

長孫姒蹲在地上用馬鞭戳了戳燒焦的草,不經意道:“誰沒有幾件難以啓齒的事情啊,家經不好唸啊不好念。”

這下誰也不說話了,徹底冷了氣氛。她擡頭時,逆着光眯起眼睛,慕璟那張臉就顯得晦暗不明。她搖搖手,揮走彌散在鼻息間的焦糊味,笑眯眯地道:“哦,我是說渝王府裏的事,你別多想!”

他笑得無奈,“你很清楚我的軟肋,這麼不經意地扎一刀,真疼啊!”

她被焦糊味薰的頭昏腦漲,也沒工夫和他閒扯,敷衍道:“兄臺,你可別逗了!該隨着王府的人回了吧,別等着那位嚴先生來催,急赤白臉的!”

回程的途中,慕璟又被七夫人叫道頭前陪着敘話去了。長孫姒和南錚騎了馬隨在最後,她悄悄將指頭伸過去給他瞧,一小撮草木的灰燼,微微地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他垂下眼睛,從袖子裏摸了包的密實的巾子,其中的粉末與她手上的別無二致。長孫姒湊過去聞了聞,將指頭地上的粉末在巾子上擦乾淨,笑眯眯地道:“硝石,硫黃粉,還有炭屑,多少年沒見着的稀罕物了,量若是再大些,都能炸了那片林子!”

南錚嗯了一聲收回手,任那些粉末被風捲走,巾子上還留下些灰黑的印記,然後慢條斯理地把巾子齊整地折了幾道放回袖子裏。

她一直注視着他的動作,順着他蒼白的指頭能看到馬前走過的百姓,沉浸在上巳節的熱鬧裏,或許有從城郊回來的,說着幾件怪事卻並不知道方纔的危險。

她笑道:“你方纔在林子裏的模樣,看起來心情很差!”

他沒有否認,認真看着她說是。

她有些驚訝,他這才緩緩地道:“灌頂經說,如果在臨死前膜拜過十方三世諸佛的人,無論託生何處,都將遇上佛陀,劫難所造的報應都會解脫。”

“所以呢?”經此一劫,往後篤信佛學了嗎?

他的廣袖覆上她的手,垂下眼睛望着她,“我的佛陀若是有危險,那我該怎麼解脫?”他安靜地說話,掌心微合,恰到好處帶着無比的執拗。

“咳!”

他正兒八經地訴說心意,她竟然覺得頗爲羞澀,撇開眼睛能聽見心花怒放的喜悅。這個季節,真是太容易動心了!

答應給崔淵畫幾張圖,結果因爲南錚的話,長孫姒只顧捧着臉偷笑。以至於華氏身邊的女史來請她陪世孫敘話時,連個模樣都沒有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