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疑惑時,老貓不見了。那個地方坐着的其實是我的爺爺,他此刻在燈下扎着紙人,彷彿是感受到了我的存在,他放下手裏的活計,擡頭衝我微笑。“孩子,歡迎回來!”

這一次,就算是艾魚容也沒能攔住我,我開始朝爺爺跑去。

“孩子來吧。”

這時候,爺爺突然站了起來,笑呵呵地等着我。

我不管不顧地朝前跑,那艾魚容突然從後面竄上來,緊緊抱住我的手臂。

“艾魚容,你放開,我要去找我爺爺。”

“我不放,他根本就是假的!”艾魚容拼命地喊。

“孩子,別聽她的,我是你爺爺!快過來。”

“艾魚容,你他孃的逼我翻臉啊!”我橫眉豎目盯着艾魚容。

那艾魚容突然嘆了口氣,緩緩踮起了腳尖……

嘶!

一道有如實質的氣體吹進我的耳朵。

瞬間一絲清明灌入大腦,我突然發現,那個叫我萬分留戀的我的家,轉眼又變成這個腥臭氣撲鼻的宰雞廠,而叫我回家的爺爺也變成了那該死的黑帶魚。

噗呲一聲。

這黑帶魚一口老血噴出來,顯然是受到了反噬。我聽梅四六說過,降頭術中,這種控制人精神的降術叫做靈降。

靈降一破,施降者必遭反噬。

“燕趙,放我下來……”艾魚容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低頭時,差點撞上她的額頭。

呃……

我連忙鬆開攬住她後腰的手臂,有些怔怔。再看艾魚容,小臉已經通紅。

就在這時,那吐血不死的黑帶魚鬼叫了一聲,氣呼呼地掏出了一口手槍,對準了我和艾魚容。

擦,你以爲這玩意有用?

我罵了一聲蠢蛋,還尼瑪裝我爺爺,我這就叫你當孫子。再一想剛纔這醜東西還變成秦楚齊的模樣,我就一陣反胃。

眼見這黑帶魚扣動了扳機,我一把拉住艾魚容的手,絲絲陰氣蔓延出來,轉瞬化成濃煙席捲我的右臂,那艾魚容消失之後,一條金色鱗甲的手臂探出,如龍爪般猙獰的爪子輕輕劃開了黑帶魚射出來的子彈。

唰唰兩聲,四片子彈殼落地,發出清脆地響聲。

院外的李成功聽見有槍聲,嚇得衝裏面喊我,聽見我說沒事,這才按住衝進來的衝動。

到現在,該害怕的是這個黑帶魚了。

我一個健步竄出去,一把扣住他按在扳機上的手,龍爪一劃,瞬間帶出一片血花,同時帶走的還有他的手指頭和半截槍身。

啊!

殺豬一般的慘叫從黑帶魚的口中發出,突然從斜刺裏衝出那隻全身通紅的石獅子,結果被飛魚臂一拳轟爛。老鬼婆,我給你報仇了!

那石獅子一破,這黑帶魚再次噴出一口老血,其實頓時萎靡下來。我這邊正要捉活的,就瞧見這傢伙從身後掏出一隻大蜘蛛,一口吞了下去。

擦,給爺爺吐出來!

我不甘心地要用龍爪去摳,可這時,那黑帶魚黝黑的面色突然變紫,緊接着嘴角腐爛,臉上長滿了膿瘡。

不到半分鐘的工夫,那膿瘡開始爆開,臭乎乎的黃水開始四濺,這黑帶魚忍受不了開始撓,越撓身上的膿瘡越多,到最後,整個人都便得黏糊糊,沒有一處好地方,最後死在了地上。如此死法,就連魂魄都跟着一起毀掉了。

“艾魚容,裏面咋樣?”眼見這傢伙自殺,我只能問艾魚容。

“還沒找到秦楚齊,我剛進院子就見到一個圓腦袋的降頭師在對付外面那幾個人,於是就出手幫了他們,那圓腦袋的降頭師打不過我,就逃進了車間。

我也跟了進去,正好看見你迷迷糊糊地朝那降頭師走,就放棄追趕,先到你這邊來了。”

“我現在沒事,咱們這就進去。”

說完,我把小手電叼在嘴裏,衝進了那陰森森的屠宰車間。整個車間腥臭氣特別濃,腳下的地面盡是些沾着雞血的雜亂的雞毛,一絲絲溼冷的寒氣從腳底往上竄。

這個車間裏還能看見一隻只拔了毛的雞吊死在血紅的吊鉤上。屁股朝天,脖子上齊刷刷一道刀口,腦袋悠盪下來,在一個個地放着血。

雞頭的下面便是接血的血槽,雞血如同擠眼藥水一樣緩慢地滴在血槽裏,發出一聲慢過一聲的滴答。在這空當的車間裏,叫人呼吸都跟着不暢。

突然,砰地一聲槍響,我連忙用飛魚臂去擋,結果子彈撞上了飛魚臂,咔噠一聲掉在地上。

我連忙關上手電筒,剛要移動,砰地又是一聲槍響。子彈打到了我的腳下。

我閉上眼睛,感應那執搶的人的具體位置。可以距離太遠,根本找不到。

我只好放出艾魚容,由她飄過去,突然那邊響起槍聲,我趁機竄出去,往裏面的分割車間跑。

艾魚容告訴我,秦楚齊很可能就被降頭師藏在這裏。

當我打開通往分割車間的大門時,艾魚容也跳了下來。重新鑽進我的手臂,化成飛魚臂。

“怎麼樣了?”我在心裏問道。

“是一個殺手,死了。”

眼看着就要進入這分割車間,我的心竟然有些緊張。

“你的心跳的很快!”

“嘿嘿,有點兒緊張!” 當我踏入分割車間的一剎那,那潮溼的血氣便撲卷全身。

尤其是冬天,還是劇烈運動之後,本來就不舒服,被這寒氣一打,從頭到腳覺得黏糊。

我吸取了前一個車間的教訓,所以根本沒打手電筒。就這麼摸着黑往前走。走了幾步,也漸漸適應了這裏的光線,倒是模糊地看清了一些東西。

正在這時,突然一隻狼狗一樣的布偶竄出來,本來軟綿綿的嘴裏,竟然生出鋒利的尖牙,那被縫上的玻璃珠似的眼睛,居然透着一股子兇殘之氣。

擦,這東西就是畢五三說的,那個圓腦袋的降頭師下的血咒。

想到或許就近在咫尺卻不知安危的秦楚齊,我便一下子熱血翻涌,飛魚臂一爪子拍出,硬是把這被下了血咒的狼狗布偶拍進了車間的大理石地面下。

轟隆隆響聲之後,我環視四周,罵道:“你大爺的降頭師,要還是個爺們,就大大方方出來跟爺爺幹一場!”

喊了兩聲沒人迴應,我正要感應這裏的五行之氣。卻被那突然跳出來的狼狗布偶打斷了。

這鬼東西,揮舞着鋒利的爪子,朝我撲來。

我擡起飛魚臂,這一次,直接一爪子撞飛,然後緊追過去,併攏五指戳下去,穿得那狼狗布偶一個透心涼。

這狼狗布偶的血咒一解。突然從車間的某處角落裏傳來一身咳嗽。

那是反噬了。

我連忙感應,車間的西北角,兩人。

“蠢蛋東西,爺爺這就殺來了!”我獰笑一聲,飛也似的奔向那西北角。

似乎是聽見了奔跑聲。那兩人開始分頭逃。

他孃的,追誰?

兩個都追!

我連忙放出艾魚容,指着一個人影說道,“追!要活的!”

說完,我便朝另一個追去。

被我追上的那人,腿腳有點兒瘸,似乎正是畢五三所說的那個好像認識秦楚齊的人。

我倒要看看這癟犢子是誰!

雖說前面的是個瘸子,可他的速度一點兒不慢。

我此時喚出鬼火銃,準備瞄着瘸子打。

可要打的時候,這傢伙突然拐了個彎。

鬼火炮彈打偏了。我也急忙追過去,剛走兩步,腳底下跐溜一下,險些滑到,接着便聽見悉悉索索,嘶嘶呱呱的聲響,我連掏出小手電含在嘴裏,我擦,放眼望去,都是蛇蟲鼠蟻之類的毒物。這些東西在分割好的雞翅和雞腿上來回爬竄,有的兒甚至吃了起來。

我擦,怎麼這麼噁心。想到剛纔吞了一隻大蜘蛛就變成了一灘臭膿水的黑帶魚,此刻的我如履薄冰。

生怕沾上一星半點。

正當我一邊小心翼翼躲着這些蠱物,一邊尋找溜走的瘸子時,突然聽見左邊有動靜。

我竭力避開這些有毒的東西,疾走過去。發現那是一個小房間,那裏有三名年輕的女子,此刻正被五花大綁起來,蜷縮的身子在瑟瑟發抖。

她們見到門口突然有光亮,嚇得拼命搖頭,嘴裏發出嗚嗚聲。

“別怕,我是來救你們的。”我試着安撫她們的情緒。

我把她們嘴上的膠帶揭下來,仔細看了一眼,並沒有秦楚齊。說實話,我當時的心情如墜冰窖。

“這裏就你們幾個嗎?”

其中一個穿着花棉襖的女人小聲地說道:“還有兩個,一個前兩天被帶走了,還有一個剛纔被抓走了。”

剛纔被追走,他孃的,這是要當人質?

想到這,我連忙對這幾個女孩說道:“外面不安全,你們老老實實待在這裏別動,警察已經把這裏包圍了,很快就會救你們出去。”

幾個女孩一聽有警察在,頓時放下心來,有一個甚至嚎啕哭了起來,另外兩個則過去安慰。看到這一幕,我越發覺得這些降頭師該死。

既然秦楚齊不在這裏,我也不能多留,關好這個房間的大鐵門以防那些蛇蟲鼠蟻進來。我就繼續追過去,就是不知道被拉出去的是不是秦楚齊。

出門右拐,兩人,急速行進中。

感應到之後,我飛快地追過去。

穿過大門,便是這家廠子的後院,出了幾輛裝運雞雛的掛車,還有一輛漢蘭達。

而那該死的瘸子,正朝那輛車跑去,身旁正挾持一個女子。

看那背影,正是秦楚齊。

“王八蛋,給我站住!”

秦楚齊似乎聽見了我的聲音,開始掙扎起來,那憤怒的瘸子用槍頂住了秦楚齊的腦袋,惡狠狠地罵道:“他孃的,秦楚齊,因爲你家,害得老子瘸了一條腿。我恨不得現在就崩了你,崩了你。”

狂笑之後,那瘸子推搡着秦楚齊一同轉過來,被我嘴裏的手電光晃得有些睜不開眼睛。

只聽這瘸子罵道:“你個狗,雜種。竟然把老子逼到這個份上,我倒要看看你是誰!”

這瘸子沒看清我,但我卻看清了他。

他正是在棲鳳山和他那倒黴師父牛道人一起拘走秦大叔魂魄,後來被姚叔一土槍打斷了腿的那個小道士。

他怎麼跟一羣降頭師混在了一起,這麼說,他那個老不正經的師父牛道人也在朝陽溝?

我的心裏開始有些拿不準。這一夥降頭師平白出現在朝陽溝,目的到底是啥?是爲了報仇?那應該直接來找我,還是在謀劃更大的陰謀?可這些事跟抓年輕的女子又有啥關係?

對了,我好像聽說他們還有一個什麼少主,那又是個什麼狗屁東西?

一時間,我的腦袋跟過電影似的,嗖嗖嗖地切換着各種問題。

似乎能解釋這些的,只有眼前這個斷了腿的小道士。

“怎麼?叫爺爺嚇怕了?擦,要是個軟蛋就趕緊滾。爺爺好心不殺你。”小道士嚇唬道。

“我很奇怪,你們這羣降頭師抓這些漂亮的女孩子幹啥?”我開始套話。

“你給我滾!”小道士喊得撕心裂肺,“爺爺沒時間給你扯淡,你要麼來送死,要麼滾!”

“可惜,我不想滾,也不想死,你說該怎麼辦呢?”我開始一步一步往他身前靠近。

這小道士沒認出我,就不會拿秦楚齊要挾我。

我是這麼想的,可現實總不會按照想法來。

“別過來,再過來我就一槍打死她。”

“呃……”我在心裏直接問候了小道士的八輩祖宗,嘴上卻說,“我又不認識她,你打就打唄?”

“少他孃的裝,你再不離開,我就一槍打死她!”小道士有些激動。

“別別,跟你打個商量……”

“滾!”小道人顯然要瘋了。

“別激動,我退後。”我真怕這個小道士瘋狂之下槍口走了火,於是往後退了兩步,示意小道士冷靜下來。

“不對,你的聲音怎麼那麼耳熟,我想想……”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這小道士似乎想了一會兒,突然用槍口蹭了蹭腦瓜皮,然後重新指向秦楚齊。“他孃的,就在嘴邊,怎麼就想不起來了?”

“你是聽錯了,咱倆咋能認識?”

“不對,我一定認識你!”小道士非常肯定,說,“你把手電筒對着自己的臉。”

“還是不用了吧。”

“你不照,她就死。”小道士比劃了兩下手槍。

“好!”我把手電筒從下巴望上照,根本就看不清臉長啥樣。

“咦,再照照你的右胳膊。”

“快啊!”

“哈哈,小子,我知道你是誰了!”

“你一定認錯了。”

“錯不了,爲了對付你,我和師父跟這些爛七八糟的人廝混在一起,就是希望有一天能親手也打斷你的腿!” “嘎嘎,你他孃的是燕趙!”小道士還是認出了我。

“既然你認出來了,那就這麼辦,你把秦楚齊放了,我跟你走。外面的警察不會難爲你,到時候你安全了,隨便把我帶到哪都可以報仇。”我開始遊說他放了秦楚齊。

那嘴裏沒法說話的秦楚齊則一個勁兒地衝我搖頭,我隱約看見她在哭……

擦,小道士,等你落到我手裏,我非叫你好好嚐嚐苦頭。

“哼哼,收你那的小算盤吧,我知道,你比以前更狠,我打不過你。但是我手裏有你的相好,你他孃的能把我咋地?老子現在叫你過來添鞋,你都得乖乖照做。”小道士瘋狂地發泄着心中的情緒。

“小道士,我們之間的恩怨,何必把一個無辜的人牽扯進來呢?”我還是不死心。

“無辜?你說她,”小道士又用手槍頂了一下秦楚齊的腦袋,咬牙切齒道,“我他孃的還說我無辜呢,我這條腿怎麼斷的?”

“那是你自作孽。”

“放屁。憑什麼你們做的既是對的,我們做的就是錯的?誰來證明?”小道士激動過度,甚至喊得有些缺氧。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你連人心都沒有了嗎?”我冷哼一聲,發現這小道士已經被人洗腦了一樣。

“我不是人,哈哈,我是魔鬼。我要報仇,對,對,我要殺人。我要殺了這小娘們,哈哈哈哈……”

“你敢!”眼見小道士顫抖着舉起手槍就要害人。

秦楚齊已經留着眼淚閉上了眼睛,腦袋還直衝我搖晃,我讀懂了那意思,卻根本不會離開。

“哈哈哈,去死吧!”

“狗曰的你住手!”

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