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治從船上跳下來,憤怒地大喊:「等一等!怎麼能就這麼下定論,太草率了!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收回剛才的話!」

可惜這時候已經沒人聽到他的話。隆重的音樂響起,有彩屑從天花板上灑落下來。百瑞蓮本的展檯燈光倏然熄滅,故宮本的展檯燈光卻是大亮。我看到劉局帶頭起立鼓掌,帶動了一大部分觀眾。一時間大廳里掌聲雷動,只有鍾愛華鐵青著臉,一動不動。

我整個人完全傻掉了,這種跌宕起伏的驟變,到底是怎麼了?無數疑問在我腦內盤旋。

王中治那句分析,其實相當正確。「天下一人」是宋徽宗的花押,論理只應出現在自己畫的作品上。他可以在《清明上河圖》加蓋雙龍小印,可以題書畫名,可以簽題,但唯獨不該留這四個字。我不是書畫專家,一時間竟忘了這個細節。

可問題是:王中治是怎麼知道殘片的存在?

而且殘片自從被挖出來以後,一直在我身上,他又是怎麼知道它是假的?

還有,現在這個詭異的勝利局面,到底是怎麼回事?王中治剛才那番話,到底是出於什麼考慮才說的?

我還獃獃地站在舞台上,王中治跳下專家台,向我撲過來,失態地叫嚷道:「你為什麼要選百瑞蓮!你為什麼不選故宮!」我任由他揪住衣領,滿腦子糊塗,這一切太混亂了。王中治吼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梅素蘭那個賤人給你透的底?」

「你在說什麼?」我迷惑不解。王中治繼續唾沫橫飛地叫嚷著:「一定是那個賤貨乾的,那個老**對黃克武余情未了,偷偷把計劃透露給他孫女婿了,對不對!對不對?」

這時一個森冷的聲音插了進來:「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外婆?」

王中治一看,鍾愛華不知何時爬到了舞台上,一腔怒火立刻全都撲向他:「我說的就是那個吃裡扒外的老賤貨!還有你這條蠢狗!全是蠢材!都是因為你們出的餿主意!現在全完了!我怎麼跟百瑞蓮的股東們交代?我當初怎麼會把你救出來,還不如救一頭豬!」

鍾愛華手腕一動,寒光一閃,王中治眼睛瞪圓,喉嚨上卻多了一條血線。鍾愛華平靜地把匕首丟在地上,伸手推了他一把,王中治發出「嗬嗬」的聲音,雙手捂著脖子倒下去。

「你不該說我外婆,王生。」他冷冷地說。

其他人已經發現王中治的慘狀,專家們和主持人狼狽地朝舞台下跳去。我也是悚然一驚,急忙往後退了幾步。鍾愛華轉過頭來,嘴角帶著濃濃的自嘲:「這麼精妙的局,最終卻敗給了一個人的原則和堅持。不愧是許大哥,我還是那句話:我很欽佩你,也很羨慕你,你就是我一直想成為的那個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大聲問道。

可惜鍾愛華已經不可能給我答案了。保安們已經撲上來,一下子把鍾愛華按在地上。鍾愛華也不反抗,任由他們把胳膊扭到背後,頭顱卻一直昂起來看著我,目光平靜。

「幫我扶一下外婆,謝謝。」他說。

我扭過頭去,看到無人攙扶的素姐朝著舞台走來,她雙眼已盲,只能雙手朝前摸索,跌跌撞撞。我走過去,抓住她的一條胳膊,低聲道:「別上去了,王中治死了,鍾愛華乾的。」素姐渾身一顫,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乾涸的眼窩流淌出眼淚來。

鍾愛華被保安推推搡搡地帶出了會場,媒體們已經注意到這意外的轉折,全都發了瘋般的涌過來,把鏡頭對準王中治和被押走的鐘愛華,舞台上一片混亂,暫時沒人會留意我和素姐。我看著這個不幸的女人,心中無怨也無恨。

我低下身子,把鍾愛華被帶離會場的消息告訴素姐。素姐聞言抬起頭,無神的雙眼在我面上掃來掃去,終於嘆道:「命,這就是命。」

「我不明白。」我一動不動。

不用我再繼續追問,素姐知道我的疑問是什麼:「讓我來解答你的疑問吧。事實上,你的事情百瑞蓮全都知道,從頭到尾。」

「哦?」這大出我意料。

「鍾愛華在第一次拜訪戴海燕的時候,就已經在宿舍里安放了竊聽器。」

我暗暗罵了一句,原來是這樣! 重生最强特種兵 ,我們的談話,鍾愛華全都聽得清清楚楚。我說他怎麼後來不纏著戴海燕了呢,有我們幫忙問話,他可省了不少力氣。

「不止是戴海燕,後來的劉戰鬥、樊波、圖書館,你接下來接觸到的每一個人,百瑞蓮都跟進了。」

這三個人里,劉戰鬥對我懷恨在心,樊波家境貧困,圖書館嗜錢如命,百瑞蓮想從他們三個那裡打聽事情,可以說是輕而易舉。不過這份名單里沒有大眼賊,他關在監獄里,可不是能輕易接觸到的。但這已經不重要。從這些人處獲得的情報,加上素姐本來就是豫順樓之戰的親歷者,他們只要稍加分析,就能推測出《清明上河圖》和《及春踏花圖》之間的關係。

「你前往燕郊,百瑞蓮也有人跟著。所以你手握殘片的事,他們一直清楚得很。」

我背後一陣發寒,好傢夥,我自以為行事機密,沒想到人家早就看了個通透,從頭跟到了尾。

我再細細一想,陡然領悟道:「所以你們把我綁到九龍城寨是假,將殘片調包是真!」素姐點點頭。她點透了這個關節,我立刻就想明白百瑞蓮的盤算了。

素姐說,他們綁架我以後,從我的鞋底取走了真殘片,用一枚一模一樣的假殘片替換掉。這一枚假殘片上故意勾了幾道墨痕,能夠和故宮本《清明上河圖》上的墨痕拼接在一起,構造出「天下一人」絕押的假象。

而素姐在九龍寨城給我講豫順樓的故事時,特意強調了一句《及春踏花圖》上有「天下一人」的花押。這句話在我心裡形成了一個強烈的暗示。

接下來,沒發覺被調包的我帶著假殘片離開九龍城寨,來到會展中心,並按照百瑞蓮所期望的那樣,把偽造出來的「天下一人」當成了故宮真品的鐵證。

開幕式現場那個「隱居草廬」的噱頭,正是百瑞蓮故意安排的。王中治趁我在草廬里時,先向觀眾們指出殘片的絕大破綻,挖好了坑等我往裡跳。只要我亮出殘片,用「天下一人」的鐵證去證明故宮本,就等於是眾目睽睽之下自承大錯,自掘墳墓,故宮本自然也就是假貨無疑了。

這本是一個萬無一失的精巧布局。我越是痛恨百瑞蓮,越是想證明故宮本是真的,越是想幫五脈脫困,敗得就越慘。

可王中治萬萬沒想到的是,我在關鍵時刻注意到了絲絹的異同之處,做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選擇,把殘片放回到百瑞蓮本的身上。這樣一來,王中治精心預設的一切鋪墊,都反噬回來,重重地打了他自己和百瑞蓮的臉,讓大局逆轉。

他們千算萬算,唯獨沒有想到,我會選擇堅持真相,哪怕那真相與自己的立場相悖。

如果說這個布局有什麼破綻的話,那就是他們低估了人性。他們搬起人性的石頭,卻砸了自己的腳。

回顧過去幾天來的這些細節,我真是冷汗淋淋。百瑞蓮的布局實在了得,我以為我只在鄭州中了一次圈套,沒想到還有第二個圈套等著我。從頭到尾,我都在他們的算計之中而渾然不覺。只要我在舞台上對原則稍有動搖,恐怕就會落入萬劫不復的地步。

「這些計劃都是鍾愛華想出來的?」我問。

素姐回答:「是,他可是個聰明孩子,只是命太苦了。為了確保假殘片看起來足夠真實,他特意從百瑞蓮手裡的《清明上河圖》上截了一片下來。沒想到,這個看似保險的舉動,最後卻成了失敗的原因……」素姐停頓了一下,隨即又搖了搖頭,「不,換了其他人碰到這種情況,一定會藏匿不說。只有你,才會明知仇人得利,也要堅持說出真相。」

「人生在世,總要堅持一些看起來很蠢的事情。」我正色道。「即使是最終百瑞蓮會獲勝,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我是個鑒寶人,眼中應該只有真偽。」

素姐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臉頰,顫聲道:「我替愛華謝謝你,至少他以最欣慰的方式輸掉了。你知道嗎?那孩子一直崇拜你崇拜得不得了——你沒讓他失望,他的夢想沒有破滅,五脈,至少還有一位真正的明眼梅花啊。」

素姐向我鞠了一躬,然後把墨鏡戴上。我想上前攙扶,她卻甩開我的手,向著她外孫被帶走的方向摸索而去,步子邁得很堅定。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這時劉局和其他五脈的人朝我走過來,劉局高興地拍著我的肩膀:「搞出這麼一出,還有高層內訌被殺的戲碼,百瑞蓮算是臉面丟盡。我看吶,幾年內是別想覬覦內地市場了。幹得漂亮。」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向我道賀。他們都以為我神機妙算,早早識破了百瑞蓮的圈套,還反手誘使他們自相殘殺,根本不知道剛才我天人交戰的痛苦和兇險。

這些讚譽,讓我非常疲憊。我現在只想儘快趕到瑪麗醫院,煙煙還在那裡等著我。

無論如何,這一切算是結束了。五脈的危機解除,我也算是為自己贖了罪。《清明上河圖》是真的,但五脈在這期間暴露出的那些事情,也著實觸目驚心。至於這個古老的組織到底會不會繼續轉型、金錢大潮究竟會把它變成什麼模樣,這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舞台上那煌煌大氣的汴梁畫卷依然平靜地攤開著,以無比沉靜的氣度睥睨著周遭的喧囂。在過去的千年時光里,它無數次地見證了慾望與理想的碰撞。今天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它漫長經歷中的一個小小片段罷了。

我忽然想到了劉一鳴那句話:人鑒古物,古物亦可鑒人。我今天來鑒定《清明上河圖》,又何嘗不是《清明上河圖》在考驗我呢?

希望這次考驗,我還算是合格。

方震分開人群,朝我走過來,他是這群人里唯一一個仍舊保持平靜的人。我衝過去,問他警察有沒有趕到九龍城寨,有沒有發現葯不然。方震回答說:「剛剛有消息傳回來,你說的那個地方,只發現地上有一攤血,但沒看到任何屍體或傷員。」

「那就是說葯不然順利逃脫嘍?」我問,心情頗有些複雜。方震眯起眼睛:「老朝奉的地下勢力,可不止在內地。」

我表情猛然緊繃。這個熟悉的名字提醒我一件事,我和這位宿敵,還有一個約會。 總裁:敢親我試試 喂,小許,你好。」電話那邊傳來老朝奉的聲音,蒼老但很矍鑠。

「葯不然呢?」

「他很好,你放心。」老朝奉說。

「我有三個問題。」

「呵呵,你的問題還不少啊。好吧,我們這次合作得很愉快,就給你這個機會。」

「我回來以後想了很久。百瑞蓮在九龍城寨壓根就沒打算殺我,他們需要的是讓我合理地離開城寨,不產生懷疑。然後葯不然就適時出現了,還帶著我來了一出勝利大逃亡。這根本就是你和百瑞蓮安排好的吧?」

「怎麼會呢?我和他們可是敵人吶。」

「你只是兩邊下注罷了。如果我敗了,這就是送給百瑞蓮的一份人情;如果我勝了,這就是送我的一份人情。」

「不要把人性想得那麼灰暗。」

「面對你,我實在是沒法樂觀得起來。」

「至少不要把小葯想得那麼灰暗嘛,他可是真打算去救你的。」

「他到底為什麼一心一意要跟著你? 幻想世界新篇 ?」

「這個,你自己去問他好了,我可不能替年輕人回答。」

「好吧。那麼第二個問題。我始終想不通,徽宗朝的畫院都應該用雙絲絹,但故宮本《清明上河圖》卻是單絲絹。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狀況?」

「這個問題你為什麼會問我呢?應該去問劉一鳴嘛。」

「現在大局已定,從五脈我得不到答案。」

老朝奉沉默了一下,才娓娓道來:「徽宗畫院的畫師們,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獲得的筆墨紙硯品質,自然質量也不同。張擇端最初地位並不高,畫《清明上河圖》時用單絲絹也不足為奇。直到宋徽宗親筆品題,才名聲大噪——現在你知道為什麼《清明上河圖》上沒有張擇端的署名了吧?他原本名氣太小,沒有署名的資格,等到天子御筆簽題后,他就更不敢補名了。」

「這就是你的解釋?」

「如果我是劉一鳴的話,就會這麼回答,嘿嘿——好了,你的第三個問題是?」

「你明明答應我事情解決以後,你會站出來與我會面。現在卻只打這麼一通電話,算怎麼回事?」

「你還記得那個堵住你門口的虎子嗎?」老朝奉突然把話題岔開。

我一愣,隨即想起來了。在我抱病寫《質疑》的那一夜,我家門口離奇地多了一尊虎子,來得很蹊蹺。不過後來大事一件接著一件,我就把這件小事拋到腦後去了。

「夜虎當門,必要傷人,我提醒過你要謹慎。結果你不聽,後來倒大霉了吧?」老朝奉悠悠道。

「那是你放的?」

「其實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打算跟你見一面了,虎子里就藏有我的地址。只要你稍微細心一點,就能發現。可惜你當時急火攻心,根本沒注意,可見咱倆機緣未到,不可強求。」

「你這是要食言嘍?」我怒氣沖沖。

「你出去找找,如果那隻虎子還沒被人偷走,說明我們還有緣分。你按照那個地址過來,我在那兒等著你。」

電話掛斷了。我放下話筒,飛快地走到四悔齋前店,四處掃視。很快發現那個虎子還好好地趴在牆角,身上蓋著一層塵土。琉璃廠這地方人傑地靈,連小偷都有眼光。像虎子這種用來做夜壺的玩意,連賊都不屑一偷。

我把它抱起來,擱在玻璃柜上來回觀察,很快就發現在虎口深處似乎粘著一張紙條。我把手伸進去,掏出紙條打開,上面寫著一行工整的墨字。我飛快地讀了一遍,不由得把紙條貼在胸口,讓它感受一下我心臟的劇烈跳動。我沒法不激動,這寥寥十幾個字,將帶我見到那個一直苦苦追尋的老朝奉,我們許家的大宿敵。

這一刻終於到了。

我片刻都不想耽擱,把紙條揣在懷裡,推開店門,昂首走了出去。外頭強烈的陽光照射進來,如金似瀑。

好一個艷陽天!《古董局中局》後記《古董局中局》序 這是民國十七年的五月下旬,北京正當春夏之交,滿城槐樹俱已開花。這時節天氣漸熱,最易起大疫,民間忌諱最多。忌糊窗,忌搬家,不剃頭,不曬床,都指望著到端午那天避了毒惡,才好整治。所以老百姓都叫惡五月,一到這月份,一準得有點幺蛾子。

今年大暑未起,倒來了一陣大風。這風張牙舞爪聲勢極大,裹挾著漫天的沙塵蓋過潭柘寺,罩住香山,一路浩浩蕩蕩地往城裡頭瘋灌,一連好幾日不停歇。那可真是塵霾蔽日,觸目皆黃,整個四九城跟放久了的老照片似的,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地,灰濛濛的城牆,街上走的都是灰濛濛的行人和騾馬,搞得人心裡也是灰濛濛的。

北京每年都刮沙塵,可多是在春天。今年這風格外邪性,居然挑在惡五月。老一輩兒的人說這風有來歷,叫作「皇煞風」,專門克皇上的。崇禎爺上吊那年,北京刮過一次;袁世凱死那年,也刮過一次;再往後,宣統帝被馮玉祥攆出紫禁城那年,這風又來了。所以今年皇煞風一起,又趕上惡五,北京的老人心裡都犯嘀咕,恐怕……這又要改朝換代了吧?

黃克武手裡抱著個寶藍皮兒的包袱,順著天壇根兒一路往西踉踉蹌蹌地跑去。在這樣的大風天里,又是頂風前行,饒是他十七八歲的精壯身子骨,都得弓著腰低眉斂氣。稍微跑得快了點,一張嘴就是滿口沙子,一喘氣就一鼻子嗆灰。可事急如火,黃克武哪顧得上抱怨天氣,他把氈帽檐拉得更低一些,腳下片刻不停。

他剛過虎坊橋,勁風忽起,比胭脂粉還細的黃土面兒洋洋洒洒地飄旋而起,頓時散成遮天蔽日的土霧。別說遠處的前門塔檐和近處大柵欄的招牌,就是街對面栓的騾馬,隔開幾步都看不清楚。黃克武眯著眼睛只顧低頭狂奔,不提防前頭突然從土霧裡冒出個人影,他收不住步子,「哎喲」一聲跟那位重重撞了個滿懷。黃克武身上有功夫,往後退了幾步,拿樁站穩了,對方卻倒在地上。黃克武趕緊俯身去攙扶,剛一貓腰,不由得暗叫不好——那位身上穿的是藍灰軍裝,頭上扎著條髒兮兮的繃帶,手裡還拿著桿遼十三式步槍,這是奉天兵!

奉天兵是張作霖帶來關內的東北軍,軍紀很差,老百姓私下裡都叫鬍子兵。自從十七年初南北再次開戰以來,張大總統在山東、河南的戰事一片糜爛,北伐軍一路北上,北京城裡的奉軍傷兵越來越多。上頭不管餉,這些傷兵手裡除了一條槍什麼都沒有,於是三五成群,逢人就搶,見店就砸,警察都不怎麼敢管。

黃克武不願在這裡多生事,拱手匆匆說了聲抱歉,轉身想趁著沙塵天氣溜走。不料那個奉天兵從地上爬起來,「嘩啦」一聲拉動槍栓,把手裡的步槍對準黃克武,厲聲喝道:「媽了個巴子!撞了老子還想走?」黃克武只得原地站住。那奉天兵一瘸一拐過來,劈頭先給黃克武一個大耳光:「小兔崽子!你眼睛讓狗吃啦?」黃克武咬著牙,瞪著槍口一聲不吭。奉天兵斜眼看見他身上的包袱,眼睛一亮,嘴裡嚷著:「老子懷疑你是叛軍的姦細,拿過來!開包檢查!」伸手就要去拽。這包袱干係重大,黃克武哪肯讓他碰,身子一旋,輕輕避了過去。

奉天兵大怒,罵了句「不識抬舉」,抬槍就要扣動扳機。黃克武情急之下上前半步,右手抓起他的槍管朝上抬,左手迅捷如電,一記手刀切他的脖頸。「砰」地一聲槍響,子彈擦著黃克武頭頂飛去半空,奉天兵軟軟地昏倒在地。

黃克武摸了摸腦袋,臉色煞白。自己若是慢了半步,恐怕已被莫名其妙地打死在街頭。堂堂帝都,首善之地,什麼時候已經亂到了這地步?他怔怔呆了幾秒,猛然想起還有要事在身,急忙丟開步槍,把包袱重新背緊,轉身鑽進漫天黃沙中。過不多時,幾個影影綽綽的行人靠近,見奉天兵昏迷不醒,便一哄而上,把他衣服扒了個精光,連步槍都扛走了。

黃克武擺脫了奉天兵,一氣跑過宣武門,直到了儲庫營衚衕東頭的太原會館門口才停下來。這段距離可不近,他覺得肺裡頭跟澆了一勺開水似的,辣心辣肺,不得不稍微停下來,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他一抬頭,看到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白凈後生站在衚衕口歪脖老槐樹下,顯然已等候多時。

「拿來了?」那後生問。

黃克武小心翼翼地把藍包袱皮捧住,愛惜地摸了摸:「這一路上波折不少,差點沒給弄壞了。」

黃克武正要解開,白凈後生沖他丟了個眼色,示意噤聲。黃克武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在太原會館附近站著不少巡警,他們三三兩兩站在黃塵中,像是午夜墳地里的陰魂,看不清形體和相貌,卻透著凜凜惡意。「慢慢走,別跑,別回頭。」白凈後生壓低聲音叮囑了幾句,然後兩人並肩往衚衕裡頭走去。

走進去十幾步,黃克武這才急不可待地問道:「劉一鳴,到底出什麼事了?」被叫了名字的年輕人扶扶眼鏡,吐出四個字:「大難臨頭。」黃克武氣得猛推了他肩膀一把:「我跑了半個北京城,還差點挨了一槍子兒,你就不能把話一次說完?到底是誰要對付五脈?」

劉一鳴知道這傢伙性子急,嘆息一聲,又吐出三個字:「吳郁文。」黃克武一聽這名字,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吳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