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那拄杖老者石義等暫住在了這胡家莊上,在一空房中開了村學,教授村中孩童。

小婦人則學養凡禽,農事,侍喂嬰孩。這老丈與小婦人不是別人,正是那遁出不老山十萬里之遙的史義與柳氏。

安頓下來,一切如常了,史義忽然常常臉顯憂色,鬱鬱寡歡,也不修鍊。而柳氏卻將心事全放在孩子身上,反倒精神一變,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每天都喜孜孜的。雖有時想起史一非,心中也不經一黯,但想到育著他的骨血,便也心安了。 胡家莊地處小涼山半山腰緩坡處,依山而建。此處林木繁茂,其山頂有一湖名映月,湖水清冽而味甘,終年盈滿,蓋其水除為高山融水沿映星溪注入外,湖本既泉,終歲不竭。另有小溪從湖中引出,環小村蜿蜒蛇形而去,注入山下小涼江。小涼江兩岸乃農桑之地,然土地並不甚廣,農桑收成有限。胡家莊之莊稼漢,農桑之餘常入深山狩獵或採藥草以補貼家用。

石先生教授之餘,亦常攀上小涼山,駐足映月湖,或散步,或思考。因此常見村中莊稼漢們所狩獵物和所採藥草。有幾次竟發現幾株罕見仙草。於是便在閑聊之時問清了藥草出處,遂隱形遁形而入深山採摘。一來二去竟收集了不少修行者珍方中之奇葯仙草。閑暇時便開鼎爐煉製丹藥。此乃他修行時之習慣,又哪裡能擱得下呢!何況他雖法力不高,但本身就精於陣法與煉丹之道。煉製丹藥亦是他消磨時光之佳事。

春去秋來,三年時光如飛逝去。史義三人倒也相安無事。而柳氏卻與那胡姓老者敬齋之妻相處甚好,老太太心善,常教柳氏農桑之術,飼餵嬰孩之法,柳氏亦將家事安排甚妥,孩子飼餵甚健,史義心下大安。

秋後一日,史義在房中設下一法陣,囑柳氏將胖嘟嘟之孫兒帶來,使其入法陣以測孫兒仙體。所謂仙體者非真仙之體也,乃是可修仙之體,卻非測骨,非測經脈,乃是測識神。夫人有六根,六根者眼耳鼻舌身意。根對六識,色身香味觸法謂之六識。六識有主乃識神也。凡俗之人識神無靈,只存六根,根對六識,只可知物,卻終身與仙道無緣。仙緣之體,識神靈動,可謀大道,通三界,悟五行。故凡與仙乃造化之妙也,非人力可以為之。只有緣人以造化之妙為舟,以艱苦修行為徑,方有可能達成仙道。然大道無情,可以成者億不及一也!

至於凡體與仙體之別,非測骨,試脈可知也,不及小圓滿之境之修行者非能以目測知。故先人大能者創下法陣以測仙體。此法陣小巧而絕妙,四方與天地六位各設以子陣,對應六識若六識靈動,則識神顯若嬰兒狀。此謂之仙體也。那柳氏於忐忑不安中將那小兒輕置於法陣中,后立於門側護法。而其翁史義則圈膝盤坐於法陣之虛空,手掐法指,口中咒語傳出,而後隨手彈出幾縷金光擊在為法陣供能的低階巨能石上。忽然金光一閃,法陣已運轉而起。那孩兒睜大了雙目,好奇的望著發了金光的石塊,彎下腰想去拿那石塊,卻被陣中無形之法罩所阻,遂一遍遍變換了角度去取那石塊,時而歪著小腦袋瓜兒琢磨,模樣煞是可愛。而陣外柳氏卻笑不起來,只是目不轉睛,盯著那法陣中之六個方位,臉現焦慮。隨著六陣俱動,那孩兒周身五道方位間忽現五道清晰之極與此子模樣無二之嬰孩之形物,而另一方位上卻空空如也。史義嘆口氣道:

「喜耶憂耶?若為凡人豈不更好!唉!······」

柳氏卻鬆了一口氣,但那喜憂參半之神態還是清晰可辨者。

「爹爹,孩兒五識天生強大遠超尋常修行者,只是還有一識卻如凡俗之人。這種仙體很罕見呀,竟然六識缺一!」

「是啊!」

「爹爹,可有彌補之法?」

「古傳典籍上亦沒有談及!普通之修六識或有強有弱,但缺了一個者,以吾之見卻識還真沒有聽過。」

「爹爹,如此可還能修行否?」

柳氏惴惴道。

「這個,應該行,只怕比常修要難者遠矣!」

「只要能修行就行,否則我如何對得起一非呢!」

柳氏長吁一口氣眼角微紅道。

史義看了一眼兒媳道:

「此子六神缺一乃不足也,便取名史不足吧。」

「史不足,史不足,····爹爹,這名兒也太······」

「柳兒,汝乃修行者也,名之道亦逢個緣字呀。」

「那,就叫不足吧!不足乖,來,到媽媽這兒來!」

那史不足看著石塊消失了,連剛剛現出之怪異之物也消失了,不經四顧尋找,惹的爺爺哈哈大笑。

其後不足祖孫倆便終日在一起,爺爺教不足識文斷句,並教授其一些古怪之文字。堪堪又是三年過去了。不足性靈,聰慧,竟學其祖父,終日卷不離手。而其祖父,則常入深山覓仙草奇葯歸來煉製丹藥。那不足亦隨其祖父在餘暇時搗騰丹道之術。祖孫倆常廢寢忘食,樂此不疲。一來二去,這不足竟識得了大量奇葯,記住了許多方劑。便是動用法陣煉製之丹藥,他也會學其祖先布法陣再乞祖父念咒煉丹。後來連他自己都能煉出仙丹了。此事連其母柳氏亦稱奇不已。

又是一年夏至時,山村草高林茂,綠蔭濃密,山下稼禾正旺,正是農忙將至時。一日,忽然村中後生飛跑來請石先生:

「石先生,族長讓我請您過去瞧一瞧生虎哥,他被什麼野物咬去了雙腿,不知死活。」

「噢,快走,去看一看。」

史義緊隨那後生跑出,至一小院落。

「石先生,快來,大家讓一讓,先生你看一看······」

那胡敬齋看著史義面顯焦慮之色。史義掃視一眼,而後先止血,再喂葯。但一來受傷時間過久,失血過多,二來這名喚生虎的漢子魂魄俱無,哪裡能救得活!不一會兒,氣絕身死。其家人嚎哭聲大起。眾皆收拾,欲葬其人。而魂魄之事,史義自是不言。

史義返家,面色凝重。柳氏問曰:

「爹爹,莫非那生虎死的蹊蹺?」

其翁道:

「死狀甚怖倒也罷了,而其魂魄俱失,顯然是被妖人或惡修所害。柳兒,收拾好東西,隨時走!」

「是,爹爹」

柳氏一臉憂色返去準備也。

「看那瘡口處,是獸類所傷,但魂魄又被何人收了?」

史義沉思半響遂下決心。

「無論如何要離開了。但現在就走,如果對方是敲山震虎之計,則自己豈不中計?唉!還是先躲一躲再走吧。」

安靜了沒有數日,又一漢子也同樣遭難,其死狀如前之生虎。史義大疑。又數日後有數人持械合夥入山,多日不歸,失蹤于山林。家人嚎哭乞族人往深山去覓。

於是史義隱形遁形隨此數十壯漢入山。這些壯漢各持弓箭斧鉞,更兼有數位常年獵殺凶獸的拳腳好手,浩浩蕩蕩向山林進發。史義怕驚動彼方,故遠遠尾隨,不敢靠前。山林中數日過去並無所獲。

某一深夜,史義隱形於遠處山崖上之一巨樹濃葉中打坐。忽覺崖下有異,急張目觀之。只見一狼幻化為人形,偷襲落單的村民。那狼妖口吐霧氣將那村民裹定,而後霧中現出一巨型狼首,大如房舍,張口咬那村民,史義以法目視之,那村民之三縷精魂連帶七絲神魄往那狼首飛去,倏然不見。此村民口不能言,倒地不起。幻形為人之狼妖,復將一狼首玉如意法器激起,將那村民攔腰一口,竟生生咬去半截。史義觀那狼妖法力不甚高,但不知其真實底細,不敢妄動,竟目睹村民喪命,緩緩出了一口長氣。

「竟是化形妖物,看來不像仇家來追!但被這妖覺察實不甚妙,還是儘快離開的是!」

而後隱了身跡悄悄向山後遁形而返。

史義方欲飛下山崖,剛要加速而行,忽見崖之陰一突兀山岩下有物隱隱閃爍著淡紅色霞光。

「如非深夜,黑暗處還真是難於發現此物。」

史義法目盡開,早識出此物,心中大喜,將那凡俗人之生死早置之腦後!其小心行到那光霞處,仔細觀那物。

「果然是此花,傳說此花早絕於此凡界了,不曾想竟會生長於此!真是天地造化,難以度測啊!」

他小心的將此花連根葉一同摘下,裝入一個玄冰玉盒中收入法袋,而後四面一觀更無其他,便加快向那山村飛去。

「爹爹,這幾日又去尋仙草靈藥了吧?」

第二日一早,柳氏見其翁面帶喜色踱出堂屋,便問道。

「是啊!」

史義面含微笑也不多說徑直去了草堂村學處。那史不足早和一眾小孩邊追逐打鬧,邊高聲大叫玩的不亦樂乎,草堂外盯梢的小孩一聲口哨。

「先生來了,先生來了!」

大家便丟了棍棒枝條迅速跑入草堂中,端坐木凳上,攤開書高聲吟誦詩詞歌賦。史義放開識神早發現了孩子們的動靜,也不言語,只是故意微皺眉頭入了草堂。

「胡花兒,你背我前幾日教你的大風賦」

那個女孩般的小娃兒站起,立刻就有幾個孩子起鬨道:

「小辮子,穿花衣。不像男,不像女。······」

胡花兒狼狽怒視彼等一眼,便稚嫩之音而起背書,斷斷續續哪裡能背的出呢!

「你們呀!每天只是玩,玩,所學者本就不多,還不記熟了。長大了可當如何呀!」

「啊呀!先生,他推我!」

一個倒在地上之孩子指著另一個大聲嚷道。

「不許叫嚷。」

先生拿著戒尺在面前的大桌上拍了幾下。孩子們忙坐好了。先生便抽出一本書給他們講解。然後寫字者寫字,吟誦者吟誦,亂糟糟一團。先生自己也讀書,眯著眼像睡著了似地,偏偏孩子們之動靜,他盡都知曉。有時也有被先生用戒尺打了手心者。

過了數日,進山的一干村民返回。只帶來了幾具殘屍和一新亡者村漢。村中又是哭聲,又是喪葬。忙了十數日方才安靜下來。然而一股恐之情緒籠罩在整個小山村,男女老幼大白天亦不敢出門做農桑之事。但眼看收成在即,又怎能蟄伏不出。孩子們不敢來上學,草堂也安安靜靜的。那老族長來草堂村學處見了史義道:

「先生,德高學遠,見識廣博,乞授我等妙法解此危難!」

「不敢!我觀那創口乃巨獸所致。大家暫不要入山,只在村落近處,農桑時聚眾勞作,備兵械火器,晚出早歸。時日一長,那獸無物可食定會離去。」

「唉!也唯有如此也。」

第二日,族長發話,禁止村民入山。男女盡出勞作,並帶兵械火器。一時間小涼山兩岸農桑之地猶如戰場。

「爹爹,只怕如此奈何不得那妖!」

「柳兒,汝亦盡知了?唉,吾等是萬萬不能出手的,稍有差錯必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爹爹,吾等······」

「勿得可是!受不得辱,便喪了為全族復仇之機會,亦便沒有了我史家之傳承!」

「是,爹爹。」

這樣安穩了數月,看看殘冬已盡,又是陽春農桑之時了。卻不了,剛剛下了種又有壯漢被害。這次卻是那族長之子,遇害處只在村外林中。那漢子雖身高力大,卻並不見其打鬥之痕迹竟就喪了生。老族長夫婦大悲。柳氏過往勸慰,也只垂淚相陪。

那柳氏與這老婦人相處甚好,看村中之喪事頻頻,甚為糾結,欲出手,又被其翁所阻。如今又是這胡家獨子喪生。老夫婦只此一子,年老喪子,大悲也!遂決定出手擊殺那妖。而其時正好阿翁又出門在外,無人相阻。

於是到了夜間,看不足睡熟,便飛身而出,去林間隱蔽出尋覓。

那狼妖也真是大膽,吞食凡人魂魄,增其陽氣而圖化形人形之時長久,便頻下殺手。竟在此村落外十數里之一山坡石台上做法煉化所吞凡人魂魄以助其法力持久。柳氏尋到時,其做法正到緊要出,分不得神,便不言語,祭起仙劍法器猛攻過去。那狼妖忽感不妙,急念咒語,欲收法來阻此突襲。但急切間哪裡能結束了法訣,只好就地一滾移動了身軀,堪堪避過了致命一擊,卻被仙劍斬在其腿部,生生將一條腿斬下。此妖大叫一聲,,終於收法跳起,祭起一物來取柳氏,此物正是那狼首玉如意。此狼妖修為已至法體巔峰,其法力本與柳氏相仿,而法寶更勝柳氏,但一來柳氏以有心打無心,二來其修法難斷,竟受了重創。柳氏見其法寶來襲,早有準備,揚手飛出數張仙家符籙,一符徑往狼妖飛擊而去,於途中幻化為一巨劍,直斬其狼首。一符向其斷腿飛去,臨近時騰的一聲,一團耀目火焰生成,竟將那斷腿燃起。

「啊!吾之腿也!賤人,吾必不與你干休!」

於是呲牙咧嘴手指玉如意猛攻向柳氏。柳氏大喝一聲「爆」,其另三張仙家符籙應聲而爆,三團火圍著玉如意呼啦啦燃燒而去。那狼妖一見此景知道其人殺心甚堅,不敢戀戰,留下法寶獨戰此女,自己返身就逃。柳氏將那玉如意擊毀,駕雲急追,去哪裡能追得到。於是便回了村中。 過了兩日,史義匆匆而歸。飛身入門對柳氏道:

「柳兒,帶了孩子快走。」

「爹爹······」

「不要多問!快走,出山外。快!快!快!······」

柳氏大驚,知道自己擊殺狼妖之事招來了大禍,便背了不足隨其翁向山外疾馳而去。

只一刻之時辰,有十餘腳踩祥雲,手握仙器之眾從天而降,沖入石先生之草堂茅屋中,稍一搜尋,卻又急急四散追出。那胡家莊上之眾先是目睹了石先生等三人飛天而去,又見這些仙家從天而降復衝天而去,都大叫「神仙,神仙」兀自磕頭不已。其後許久,此事仍為莊上之眾津津樂道。

然史義翁媳孫兒三人卻被認為是庄中禍事之因。連族長鬍敬齋夫婦亦內疚含恨而亡!若那柳氏得知其事,不知會做如何想!

史義與柳氏急飛間亦放開識神向四周探去,這一探直驚得史義險些魂飛魄散!心中暗叫「苦也!」。這小涼山和小涼江左右百十里內足足百十個修行者盡向這裡撲來。

「柳兒,汝帶孩子向山外突擊,吾卻引開彼等。」

「是,爹爹!」

「若能衝出去,便到古州城內最大之客棧相聚。」

「是,爹爹。」

「快分頭跑吧!」

那史義於懷中掏出一法器,化為不足之形,縛之於懷中,向敵修眾且修為高者北面衝去。迎面一紅髮修行者腳踩祥雲,其頭頂之上一口數丈長的仙劍散發金色光芒,視之靈動異常。此人面顯譏色,冷冷地望著向他飛沖而來的史義。且看那史義手無寸鐵,只一拂塵相隨,其拂塵光色幽暗,靈光淡淡,似一凡品。


紅髮修行者見史義駕雲衝來,不慌不忙張口念咒,其仙劍法器忽然巨大如數十丈之數,抖一抖劍身,嗡的一聲向史義劈空斬去。史義突然大喝一聲,以數倍之速疾馳而來。其身晃了一晃就此消失於原地,那紅髮修行者的仙劍法器轟一聲,斬在虛空,而史義卻已在紅髮修行者之近旁。紅髮吃了一驚,急念咒語欲收劍再擊,但那柄拂塵如蛆附骨,盤旋而上,其毛如銀絲纏繞於紅髮修行者之渾體上下,如繭包裹。史義並未停留,邊急遁,邊大喝一聲「破!」,繭絲如刃,向內一縮。

「啊!····」

一聲慘叫。紅髮修行者之碎屍爛肉合著鮮血一下向四周飛濺開來。那銀絲之繭復化為拂塵追隨著遠遁的史義而去了。而此時那血肉之雨才紛紛而下。紅髮修行者就此消失於滾滾紅塵之中。可嘆其法力高超,還在史義之上,只因過分託大,竟不曾想到史家乃萬年傳承之修仙家族,家傳法寶之強悍早過了普通之修行者。卻一時不查枉送了性命。

紅髮之隨行十餘修行者眼見頭兒戰死,一者法力低微,二來亦嚇破了膽,哪裡再敢圍攏來,只遠遠兒發了幾聲吶喊,裝腔作勢一番,便任憑史義衝出。其他法力高強之修行者又距此地甚遠,雖全力向此地趕來,但畢竟還是晚了一步,竟讓史義逃脫了。

史義不敢停留,裝著懷抱孫兒的樣子,催動法訣疾行。飛出兩三千里之外,見雲頭之下有一大湖泊,便放出一隱身仙符罩住其體,卻把一善幻化之法器,化為自己之形貌,立雲頭上向前疾馳而去。自己卻潛藏於湖底。暗暗數著從頭頂飛過的數波敵修,知道並不是所有敵修來追襲自己,心中不經一沉。孫兒不足與柳氏不知能否逃脫!但此時去尋又恐埋伏,自己身死事小,將敵修引去,壞了柳氏及不足便是史家之千古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