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南楚的大總管,也是像吉米這樣的人嗎?」拓跋冽問道。


「呃……不是。」秦絡摸摸鼻子,「一般,都是由宦官擔任。」

「宦官是什麼官?」拓跋冽聽到這麼文雅的稱呼,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秦絡換了一種說法,「就是太監。」

「哦,我知道,就是不男不女的人。」拓跋冽恍然大悟,「你們中原人真奇怪,為什麼要……割了那個東西呢,那得多疼啊。」

秦絡心底暗嘆一聲,還不是為了預防皇帝不戴綠帽子。然而項羌族對女人的貞操,沒有那麼變態的嚴苛,金宮中也有很多很多的男奴隸,但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兩人正聊天呢,突然有士兵闖入,「可汗,探子報,摩藏達格帶著黑岩大軍,向湛盧大草原方向襲來。」

「知道了。」拓跋冽沒想到摩藏達格的速度這麼快,他忙道,「去傳二王子、忽圖魯將軍、大國師、阿勒木、阿布泰到正殿,商議軍情。秦絡,你也一起參加。」

青雲部分為三大地,丹陽城位於青雲中心,向南是湛盧大草原,與南楚邊境相鄰。向北是蘇格撒朗大草原,與赤水部相鄰。摩藏達格從南楚撤兵,肯定先要攻打湛盧大草原的。

一群人圍在地圖旁,聽著忽圖魯將軍分析道:「湛盧大草原守軍大約十萬人,而黑岩軍大約二十萬人。丹陽城的十萬士兵不能動,我們不如將鎮守蘇格撒朗大草原的人馬調過去增援?」

「那……赤水部不會趁機發難吧。」大國師有些擔憂的問道。

「湛盧大草原是我們的第一道防線。」拓跋冽用「雪尖」刀鞘緩緩劃過地圖,「我覺得丹陽城不需要十萬士兵,我們這裡還有青雲鐵衛,不如先調過去五萬吧。」

大國師不同意,他道:「萬一摩藏達格聲東擊西呢?黑岩本部肯定也有幾萬人馬,不要忘了,我們丹陽和黑岩部挨的也很近。」

在場眾人一聽,不由的面色沉重,一個個面對著地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個時候,秦絡突然站了出來,他道:「調蘇格撒朗大草原的兵馬吧。」

「赤水部在北邊呢。」阿勒木提示道。

「我知道,但是我覺得,赤水部和我們,不是敵人。」秦絡胸有成竹的說道,「他們不但不是我們的敵人,或許,還能成為我們的盟友。」

秦絡話音剛落,眾人皆驚。

大國師搖搖頭,「這……不太可能吧。」

秦絡道:「我聽說,赤水部和黑岩部,關係很一般。他們的大汗王,當年對摩藏達格,並沒有臣服。甚至惹惱了摩藏達格,還將赤水部的葉勒少主扣押在青雲。」

「赤水部獨自守著北方,從來不願意參與其他部落的是是非非。」大國師說道,「葉勒大汗王對摩藏達格不理不睬,對青雲也一樣不冷不淡。」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我相信,他們會動心的。」秦絡說道。

二王子拓跋凌聽了半天,覺得秦絡的提議,或許是一個突破口。他問秦絡,「如何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呢?」

「二王子精通中原文化,應該聽說過『唇亡齒寒』的故事吧。」秦絡笑道,「若是青雲滅亡,黑岩獨大,這對於赤水部來說,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眾人都在低頭思考,正殿中陷入了一片沉默。大國師拓跋晟謹慎小心,對這個方法把握不大。然而二王子拓跋凌卻道:「此法可行。」

大國師拓跋晟依舊有點猶豫,「萬一沒有說動他們呢?」

「至少,我們和他們談判,能拖延時間。」拓跋凌說道,「讓赤水部不要背地裡捅一刀,就算是不錯的結果了。」

「可汗。」秦絡又道,「談判時可以帶上葉勒少主,他在青雲做了三年人質,我們現在將少主帶回赤水,以彰顯我們的誠意。」

葉勒康爾在青雲,一直和拓拔冽保持著友好的關係,以前拓跋冽出去打獵玩耍時,還會叫上他,一起去呢。

「可行。」拓跋冽一拍桌子,當機立斷道,「時間不多了,我們只能一搏。就按秦絡說的做。」

武將們自然不懂這些謀略之事,自然是可汗說啥是啥。大國師拓跋晟摸了摸鬍鬚,終於點頭:「聽可汗的,不過,在沒和赤水談判之前,我們還是先不要動蘇格撒朗大草原的兵馬吧。」

「大國師言之有理。」秦絡贊同道,「可汗,先調丹陽城五萬兵馬,等開始談判后,再調蘇格撒朗大草原的軍隊入丹陽。」

「好。」拓跋冽坐上汗位,對屬下發布命令,「任命阿勒木、阿布泰二位,為我的左右將軍,統領五萬兵馬,前往湛盧大草原。」

阿勒木、阿布泰兩人出列,單膝跪地,異口同聲道:「領命!」

「忽圖魯將軍統領全部青雲鐵衛及十萬大軍,鎮守丹陽城。」

忽圖魯將軍出列,單膝跪地,鏗鏘有力的答道:「領命。」

拓跋冽看了一眼秦絡,最後道:「任命秦絡為青雲使者,前去赤水部談判。」

任命一個卑賤的奴隸做使者,這是在項羌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但在場的所有人,對此都沒有提出異議。雖然,拓跋凌從一開始就不喜歡秦絡,但危機關頭,他也顧不上什麼個人恩怨了。

「領命。」秦絡學著前面的人的樣子,單膝跪地,平靜的接收任命。

他來到青雲三年了,終於不再是俘虜,也不再是奴隸了。 大軍出發之前,都是要大巫師占卜吉凶的。拓跋凌已經找到了一個大巫師的弟子,答應二王子可以替他們作假。他們打算在讓大巫師占卜過後,拓跋冽會在向他彈石子,讓大巫師一不小心摔上一跤。然後由他的弟子上天,宣布占卜結果。

一切準備就緒后,儀式於次日早晨,大軍出發之前舉行。除了阿勒木、阿布泰帶領的五萬士卒,草原上的牧民也自發的來到了祭台附近,他們團團圍繞著祭台,雙膝跪地,默默低頭祈福。

秦絡、忽圖魯將軍、二王子、大國師,以及葉勒康爾等人,也站在祭台之下不遠處,等待著儀式開始。就連吉米,也在女奴的陪伴下,遠遠的站在人群之外,焦急的等待著。

吉時已到,拓跋冽和大巫師終於出現了,他們一起登上高台,面向正北,朝阿布聖蘭山跪拜。此刻士兵們和圍觀牧民們,也一起朝拜聖蘭山。

跪拜過後,拓跋冽作為可汗,向赤烏天神獻上犧牲①,表達青雲人們對赤烏天神的忠誠與敬畏。

而後就是占卜了。拓跋冽退後一步,留給大巫師請神諭的空間。無數雙眼睛都緊緊盯著大巫師,只見他今天穿著一件巫師專用的長袍,手拿著鞞鼓,在高台上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詞。而後將牛肩胛骨拋入熊熊火焰之中,只聽火盆中「噼里啪啦」一陣聲響,大巫師又朝阿布聖蘭山方向跪拜祈禱,牧民們見狀,也繼續叩首,心底暗暗祈福。

秦絡是第一次觀看如此重大的祈禱占卜活動,他略帶新奇的看著台上的大巫師蹦蹦跳跳,感覺像是跳大神的。他偷偷觀察自己左右的人們,一個個都神情肅穆,帶著崇敬的眼神,看向台上的一切。就連赤水部的葉勒康爾,也默默祈禱,青雲必勝。

終於,火焰減弱。大巫師從炭盆中,取出那塊牛肩胛骨,上面有著被烈火焚燒形成的裂紋,那便是「神諭」。

大巫師將牛肩胛骨放入乾淨的盤子中,站起來,放在桌台上。秦絡和二王子對視了一眼,心道拓跋冽怎麼還不動手?

拓跋冽裝作不經意的環視四周,見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大巫師和牛肩胛骨所吸引。他的手中要就捏著一顆小石子,只等大巫師在清理牛肩胛骨上的灰塵時,「騰」的一下,石子出手,正中大巫師膝蓋窩。

「啊!」大巫師站立不穩,差點摔倒。祭台下的人們也受到了一定的驚嚇。還好大巫師的弟子們反應迅速,連忙跑上台,將他攙扶住。


此時該拓跋冽出場了,他關切的說道:「大巫師年事已高,在台上久站,想必是累了。不如解答之事,由弟子來做吧。」

「這可不行啊,解答『神諭』也是重要的一部分。」大巫師還是不願意放棄。

拓跋冽朝那個弟子使了使眼色,那人立刻反應過來,對師父說:「師父,您還是下台歇息,弟子一定不辱使命。」

此人是大巫師認為天賦最高的徒弟,也是下一任大巫師的候選人之一。大巫師見狀,也怕自己狀態不佳,解讀錯了「神諭」,於是點頭道:「好吧。」

台下的秦絡和拓拔凌長舒一口氣,現在總算是成功了一半了。

接下來的事情,正如拓跋凌預想的那樣,那名弟子裝模作樣的觀察了一陣后,對台下所有人宣布:「赤烏天神神諭,此戰,青雲必勝!」

「青雲必勝!青雲必勝!」所有人都歡呼雀躍,對神的指示堅信不疑,彷彿他們已經勝利了。

拓跋冽朝秦絡他們微微點點頭,而後走到台前,對台下青雲軍民的說道:「在青雲面臨生死攸關的時刻,在這個庄.嚴的祭台上,我要向青雲所有的貴族、士兵、牧民、奴隸,告知這個不幸的消息。黑岩的軍隊,已經向湛盧大草原奔襲而來。黑岩不再是青雲的屬臣,他們早已反叛。摩藏達秋,殺害了我的父親,我們偉大的老可汗。摩藏達格,也在多年前,謀划著覆滅我們青雲。為了保衛我們的家園,我們必須拿起武器,和敵人決一死戰。」

拓跋冽講話期間,很多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女人們默默垂淚,男人們沉思不語。吉米站在遠處,早已淚流滿面。秦絡看著台上的拓跋冽,突然間覺得,這個十七歲的青年,一下子長大了,終於成為了令子民可以信賴和依靠的可汗。

拓跋冽緩了緩,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中的很多人,心懷恐慌。對此,我十分理解。但我依然希望你們,為了捍衛青雲,團結一致,共同抗敵。在戰爭打響之後,或許會有一段艱難黑暗的日子,但我希望大家保持鎮定和冷靜。在此,我號召我的子民,下至十四歲,上至六十歲的所有男人,帶上你們的武器,守衛青雲。我們在此虔誠的向赤烏天神祈禱,我們相信,在赤烏天神的庇佑下,青雲必勝!」

等拓跋冽話音一落,人群中爆發出了堅定的、雷霆般的怒吼聲:「青雲必勝!青雲必勝!」

拓跋冽下台來后,秦絡迎了上去,他笑道:「恭喜可汗,穩定了軍心民心。」

「謝謝!」拓跋冽也笑了笑,對於這次占卜祈福的效果,他十分滿意。

「我要向可汗您辭行了。」秦絡說道,「葉勒少主和使團都已經準備好了,我馬上就走。」

「你這就要走了。」拓跋冽突然問道,「對了,你帶了多少衣服?」

「啊?」秦絡愣了一愣。

拓跋冽解釋道:「赤水部特別寒冷。別看青雲草長鶯飛,春暖花開,那邊估計還在飄雪呢。你得把冬天的衣服帶上,否則會凍死的。」

秦絡還真不知道赤水部的氣候,他感激道:「多謝可汗提醒。」

「還好,只要你能夠爭取赤水的援兵,對方提什麼要求,你可以代替我做決定。」拓跋冽對秦絡十分信任,「我相信,你會心中有數的。」

「多謝可汗。」秦絡說道,「在下儘力而為。」

「三弟。」此刻二王子也走了過來,拍了拍拓跋冽的肩膀,「非常棒。」

拓跋冽笑道:「多虧了二哥,讓占卜的結果,也非常棒。」

「大國師正陪著大巫師呢。」拓跋凌說道,「三弟,我們也過去看看吧。」

拓跋冽和秦絡告別,又去探望大巫師的腿。只見大巫師坐在草地上,和大國師拓跋晟談笑風生,看似沒有什麼大礙。

「大巫師。」拓跋冽也席地而坐,「你的腿還好嗎?」

大巫師擺擺手,「老了,不中用了。突然感到一陣疼痛,差點毀了此次占卜。」

拓跋冽和拓拔凌做賊心虛,彼此互看了一眼。大國師則什麼也不知道,還在那裡奇怪道:「怎麼會無緣無故的腿疼呢?大巫師,你還是得去找巫醫看看。」

當時,所有人都在台下,只有拓跋冽和大巫師在台上。而且拓跋冽站在大巫師的後方,動作隱蔽,只要大巫師不懷疑有人搗鬼,就沒有人懷疑了。

見此事塵埃落定,拓跋冽和拓拔凌也不再多待。他起身道:「你們聊,我去看看阿勒木他們。」

阿布泰和阿勒木也即將啟程。拓跋冽看著陪伴自己多年的伴當們,終於可以獨當一面,肩負著青雲興衰的重任。他看著遠方浩浩蕩蕩的大軍,對阿布泰和阿勒木二位道:「我的左右將軍,祝你們凱旋而歸。」

「可汗!」阿勒木單膝跪下,阿布泰也隨之跪下,他們莊重的說道,「願不負可汗所託,誓死效忠可汗。」

「去吧。」拓跋冽扶起他們,說道。

阿勒木和阿布泰不再遲疑,打馬而去,拓跋冽看著漸漸消失在地平線的千軍萬馬,對二哥說:「戰爭,終於要來了。」

————————————————————

①犧牲:作名詞,古指祭祀或祭拜用品。

*****************************************

作者有話說:第三卷結束啦!!!撒花!!! 赤水的春天,依舊像嚴冬一樣寒冷。秦絡帶著使團,一行人行走在廣袤無邊的冷野荒蕪,越往北走,氣候越惡劣。冰冷的北風拍打著他們頭頂高舉的青色旗幟,上面綉著代表青雲的九朵祥雲。

「這鬼天氣……」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他搓搓凍紅的雙手,低聲抱怨著,哈出的氣都會在嘴邊形成一團白霧。他叫澤安吉,是使團的嚮導,此次負責為使團帶路,並且還要保護秦絡的安全。

還好秦絡經過拓跋冽提醒,穿上了厚厚的皮襖,外面還披著大氅。但即便這樣,他依舊能感受到了赤水的寒冷,彷彿有一股寒意從外面不停的鑽進自己的衣袖裡,帶著有如幽深地底的冰冷氣息。

這是在青雲不曾看見過的風景,更是在楚國無法見識到的寒冷。秦絡從來不知道,原來人世間還有這樣冷的地方,他突然十分同情赤水的牧民,不知道他們冬天該怎麼活下去。

隊伍中人們都在抱怨著鬼天氣,唯有葉勒康爾興奮的看著周邊的一山一水。他們走了好幾天,終於到了赤水的領地。在青雲作為人質三年,他終於可以返回故鄉,此刻,再多的寒冷也無法驅散他濃濃的思鄉之情,他感覺心頭暖暖的,彷彿燃燒著一團烈火。

「赤水雖然偏遠寒冷,但這裡民風樸實。」一路上,葉勒康爾興緻勃勃的向秦絡介紹道,「你看見那座山了嗎,那就是阿布聖蘭山。」

秦絡抬頭望去,只見一座長年被冰雪覆蓋的雪山,屹立在高原之上。它彷彿高聳入雲,看不到山頂。葉勒康爾介紹說:「每一個來赤水的人,都會去阿布聖蘭山的山腳下朝拜。等我們到了那裡,也去拜一拜吧。」

「這是為什麼?」秦絡問道。

葉勒康爾解釋道:「因為這座山是項羌最高的山峰,傳說,阿布聖蘭山是赤烏天神住的地方。所以每逢祭祀、結婚、祈福、占卜,所有人都要朝聖蘭山跪拜,就算是可汗,也不例外。」

怪不得拓跋冽大婚時,還有前不久占卜的時候,他都要朝正北方向跪拜。在青雲望向北方,只能依稀看見有一座雪山,因為距離太遠,顯得十分渺小。現在他們朝北方越走越近,那座雪山也漸漸變得高大起來了。


「別看它長年積雪,其實也可以攀登到山頂的。」葉勒康爾驕傲道,「我的二姐葉勒依,她在十二歲的時候,就已經登上過聖蘭山的山頂了。」

「你姐姐真厲害。」秦絡心底佩服葉勒依的膽量,山下就已經夠冷的了,再去山頂,肯定會凍死的,她也真是膽大。

然而此刻,在項羌南部的湛盧大草原上,戰爭已經打響了。